文明天地 >> 古今书籍 >>习禅散记《一香禅师》
 

一香禅师   

 

张 弼

 

 

 
 

 

    我现在四十八岁了,如果能活九十六岁的话,人生整整的去了一半。在悄悄溜走的岁月中,和任何人一样,为自己永无止境、永不能满足的欲望,作过极艰苦的奋斗与追求,虽然不敢说「曾经沧海难为水」,至少深刻的体验到「事如春梦了无痕」

    历经抗战与戡乱,从小当青年兵,里面的「这个」与「那个」,人世的悲欢与离合,你我他的长长与短短,历历在目,真有「不堪回首话当年」之感。不过,如今我也有「不必回首话当年」的心情了。

    若从世俗的价值来看,我虽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从一个初中没有毕业的小孩,只身来到台湾,「混」到小教授,公务员也「混」到简任三级,我应该是满足的,然而,由于过去经历的复杂与诸多波折,内心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人生究竟为了什么呢?研究哲学二十多年,东西方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在理论上东抓西模,现实上瞎撞盲冲的结果,用「身心俱倦」,都不足以形容我内心的落寞、无奈与不安。

    去年年底,我准备彻底放弃继续研究哲学,不再为「人生究竟为了什么」寻求答案,我实在太累了。因此,办理手续去美国作一点小事情,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抚养三个小孩)就罢了。

    正在办理出国手续当中,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情应该了断一下,这件事情便是我断断续续接触过二十多年的佛学。

   
    意外的第一奖

    我与佛学的因缘,至少要回溯到民国四十六年,那时我是台大哲学系二年级的学生。有一天系内贴出一张布告,说是佛教界举办全国大专学生佛学论文比赛,题目是就《八大人觉经》中的内容自由发挥。

    看毕布告后,我立即去系内拿了一本《八大人觉经》,一口气站在走廊边读完这本书,马上回宿舍写了一篇约三千字的心得报告,随之投邮。

    《八大人觉经》的基本内容是:人生是苦的,生命是由地、水、火、风、空、识构成的,人生要得解脱和快乐,必须将构成生命的苦因破除,潜修佛法,得到智慧。这本书的内容,恰好与我平常所想的,有许多地方不谋而合,我似乎得到了知音。

    不久,通知来了,我意外的得到第一奖。

 

    叔本华与一香禅师

    得到佛学论文比赛的奖后,我想出家了。但在未出家前,想起了德国哲学家叔本华,他的哲学思想有一部份是小乘佛学,且也终生未婚,因此,使生起了先了解叔本华再说的动机。向系内借了叔本华全集,我便遁在新店竹林一个小棚子中,青山绿水,翠竹依依,终日与叔本华对话,那真是一段逍遥岁月。

    约莫夕阳已斜的时刻,西天晚霞正艳,一位学佛的中年人来到我的竹棚中,相谈之下,真有「相见恨晚」之感,当时这位中年人,就是现已七十多岁,看来仍只有五十左右的黄孟林先生。就如此这般的,承他关爱,我们成了忘年交,时相过从。

    一天,这位道行本高的黄老先生说:「你要学佛,必须找高人。」我说:「谁是高人?」他说:「南怀瑾先生」。

    第二天我便在台北龙泉街找到了一香禅师南怀瑾先生。这时的一香禅师,一家六口,挤在一个小屋内,「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他的穷,因为他连「四壁」都没有,然而,和他谈话,他满面春风,不但穷而不愁,潦而不倒,好像这个世界就是他,他就是这个世界,富有极了,这是民国四十九年的事。一年冬以后,一香禅师举办禅七,硬拖着我去坐七天苦牢。

 

    想丢手榴弹
   
    禅七分三部份,一部份是打坐,两腿一盘,眼睛一闭,坐在那里,参什么「万物归一 ,一归何处?」或者是「父母未生我前的本来面目是什么?」诸如此类等等。另一部份是「行香」,行香就是没有念头的往前大步走,行香和打坐轮流来,每次各三十分钟,一天从早至晚,要搞十小时以上。第三部份「小参」,小参就是各人报告一天的心得。

    在行香的时候,一香禅师的威风大得很,手中拿了一个板子,所以我称他的禅为「一香板子禅」,称他为「一香禅师」。这时,大家一面走,一面听他以最独断、最权威,甚至最不把人当人的方式,将每个人骂得体无完肤。骂的过程中,当然穿插禅门的一些掌故,佛学的中心思想,偶而也谈到其他的,突然他「心血来潮」板子往地上一打,顿时大家立住,听他骂个痛快,不过,有时他也骂自己:「我讲的话是放屁,走啊!」大家马上就走,听到他说:「放屁」,也得乖乖的走。

    我当时是学生,看到一些教授、将军、立法委员……个个有头有脸的,情愿被他痛骂,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很为他们抱不平,我自己是不愿被他骂的。

    不仅如此,由于腿子痛不可当,我当时简直把一香禅师看成我有生以来最大的敌人。对其他一些情愿挨他骂的人,我也看不起,心想他们真是吃了饭没有事做,废物一大堆老子找个手榴弹把他们收拾算了! 

    小参报告我上述的感想,大家哄堂大笑,一香禅师也只是微笑不语。这是七天中第一天的事,第三天妙不可言的事来了。我在全身痛楚的当中,忽然右腰部份(我右腰内有一块炮弹破片)卡的一响,从头至脚一身大汗,轻安极了,舒服之至。

    第五天上午十点左右,观音菩萨自风平浪静的海中,一步一步踏着莲花向我走过来,莲花是随着她的脚步而迎开,她脚一移步,原来一个莲花收起来,前面的一个又迎开,配合着万里无云的朝阳,那种风光真是美极了。「是幻想或幻象吧?」正在我动念头的时候,她从容的把我抱住,我就在喜悦和满足中流泪了。自此几天以后,我的心情格外舒畅,自由自在,感到生命甚是富有,一香禅师下断语说:

    [如果在下山以后保持清净心修持去,前途无量!]

 

    前途「无亮」
   
    第一次参加一香禅师的禅七,是民国五十一年正月的事,如果真依他的话,「保持清净心修持」,虽不敢说「前途无量」,但至少「了自己」,应已成功了一半。结果将「前途无量」搞成「前途无亮」,用佛家的话来说:「孽障太深!」(作者不用「业障」)

    「所知障」太深,搞哲学弄成只相信逻辑与感觉经验,不但不相信什么「动地放光」 、轮回……等等,简直认为是奇谈、乱扯。

    「烦恼障」太重,酒色财气全来,功名富贵都要,贪、嗔、痴、慢、疑样样不缺。

     习禅强调「放下」,我是样样不想放下,结果样样搞成「没有」。

    习禅要求信,信得过佛菩萨与佛理,要依恃老师,也要信得过自己,我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了。「人是什么?」我根本未找到答案,信谁?信那样?

    「无亮」就无亮吧!我决定无亮到底,一切真放下不求了。

    虽然准备一切放下,不再追求,但我断断续续、半信半疑的摸佛学二十多年,总得有个结果。六祖惠能听到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悟道,我虽没有悟道,但也曾用心写了一篇「金刚经的思想结构」,离「道」虽不近应不远了吧?! 将文章呈给一香禅师,他说:「马马虎虎!」

    「一香禅师好自大,这个[账]非算不可!」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也是我当时的想法。

 

    算帐

    去年底离过年只有两天,我要和年余未见面的一香禅师「算账」,就写了一封限时挂号信请求参加今年他举行的禅七,事后知道他在信上批了四个字:「姑准参加。」

    既要「算账」,就决定战略,禅七期间,一切听他的,真正做到「放下」、「无念」。

    禅七自正月初二开始,我贪图戏游,正月初三下午五点才抵达禅堂。平常就爱讲话,入禅堂后自己禁语,随时念「阿弥陀佛」圣号,除参加规定的行香外,自己再加行香。不久便觉得外境天气晴朗,内境一江清水。到了晚上,虽人疲倦,但不易入睡,且自然有欲念,用「观想」工夫除掉。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至十点「定住」,自然流并没有情绪的泪三次,有师兄纠正我的打坐姿势,要我张开眼睛看,但张不开。因为边门一打开,风很大,终于风打掉「定心」。后来要求一香禅师为我换位子,免干扰我的「定」。位子是换了,却挨他第一次的一顿痛骂:「你定个屁,定还怕风,吹死牛。」好在我有过经验,我就是要和你「算账」,你骂你的,我搞我的。

    腿开始痛得要命,作「白骨观」,就是观腿的骨头,一观腿顿时烧热,不久热跑掉,且观就不痛,不观就痛,当时真感到好笑和奇妙。

    晚上小参,我问了两个问题,一是「为什么有观就不痛,不观就痛?」 一香禅师回答说:「你没有定心!」又是一棒子! 

    第二个问题是「纯觉与肉体,究竟有没有关系?我有两次灵魂离开肉体的经验。」 这时一香禅师拿核子弹、中子弹炸了。把我叫到前面,当着一百多位同参猛轰,两句话可概括他所说的:我过去种种,全是白搞白活的。

    禅宗的教育很特殊,有所谓「人境俱夺」一法门,就是人的客观方面、主观方面,都把你彻底否定,一香禅师很不客气的几至把我的灵魂都否定掉了。过去禅宗祖师不常用这一法门,怕人受不了也,也太狠了嘛,不过,大禅师们不玩这一法门则已一玩就会玩出「名堂」的,禅宗史中的这一类故事很多。好在我已下定决心,你把我炸成灰,我也要看一香禅师究竟搞什么,我不怕轰!

    据我的随意感受,一香禅师这次禅七,似乎只用「人境俱夺」这一法门来对付少数同参,对其他人多使用「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或「人境两不夺」的法门。

    到了第三天吃晚饭前,我一上座(打坐),身心都有说不出的无奈与痛楚,人好像快要发疯了似的。腿痛得不得了,我心一横,死在禅堂吧,不要忘记「算账」。我便默想拿了一把大刀,猛砍腿子,越砍越痛,竟至大哭一声,有人说:「悟道了!」我自己也感到好笑,悟道决不会痛成那个样子。

    晚饭吃不下,拿上筷子却流泪,真是生也不成,死也不好,人生如何了得也?!

    晚饭后(我未吃饭),身体至感虚弱,七点上座,但无力上座,然过五分钟后,全身忽然精神旺盛,且有柔软的感觉,不过腿还有一点痛,不久又流泪,深感自身所得太多,为谢恩的泪,自此内心满生欢喜,全是春天。

    不久又开始小参,一香禅师问:「吃饭前是不是老玩童张弼在哭?」有人答:「是的。」他又继续炮轰:「谁说他悟道了!」

    快到九点左右,一香禅师的「大花招」来了,他说:「你们要回家的可以回家,不回家的我带大家念阿弥陀!」(在此以前未带大家念过)

    我和念了三、四声,感觉有什么大事要来的样子,便赶快上座一上座。

    一上座,眼部至前额部份发光,我以为是幻觉,便张开眼睛后,再行闭眼,光却继续扩大。我又怀疑是否一香禅师用灯光照射我,便再张开眼睛,没有被照射,复闭上眼,不久,全身忽然震动几秒钟,之后便定在一片大光明中,一切明明了了,空空洞洞,有天地同根、人我为一的感觉,那种妙乐与快感,实在只能用「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来形容。

    近十点左右,我乐得竟大喊一声:「得到了!」便如游子回到故乡一样,奔向佛前,感谢礼赞。妙的是一香禅师早已不在禅堂了!

    礼赞完毕后,我在忘我、大欢乐状态中,写—四句话:

    「全身放毫光,宇世一匹扬,三生无了事,从此出咸阳。」

    坦白的说,上面四句话中,第二、三句连我自己也不了解。一香禅师后来说,「匹」字为「撇」字之误。

 

    无边光景一时新

    自此以后,我的整个人生观、生理以及生活方式完全改变了,改变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

    玩了近四十年的游戏心完全没有了。

    以前两天不吃肉就难受,现在看到肉类就起悲心,喜欢吃素。

    身体像青年时期一样,强健有力,但少淫念。

    写作的方向为之大变,绝对的肯定了道家、佛家与儒家思想。

    反省心起来了,以前只知张开肉眼看人,如今晓得要张开心眼看自己。

    过去感到自己好穷,现在真觉得非常富有,当然也随时警惕到不要让自己只「穷得」,「富不得」。

    更妙的是,我原不会写诗与词,如今却时时有「真心」露出来,例如,我写了「三合一的空假中」:

    空:雾蒙蒙,夜蒙蒙,独坐书房悟空空,西风才罢东风急,也笑东风一梦中。

    假: 云匆匆,日匆匆,慢著杨柳舞华容。柳絮飞花不是我,我在飘飘扬柳中。

    中:钟声响,响叮当;叮当原在钟声里,钟声就是响叮当。

    一香禅师胜利了

    看见全身发光以后,第二天行香一香禅师又露出他的真本事来了,他说:「学佛二十年,动地发光都不知道,还怀疑!」他看到我发光?!真妙!

    我怀疑他二十年,如今虽对他真是五体投地,并也下定决心追随他到底,但二十年光阴白白过去了,如今急起直追,实有悔之已晚的感觉。自参加禅七至现有,近两个月来,蒙佛加被,虽一[定」多发光,以及见过两次准提菩萨,但此毕竟为「法尘影事」,人生究竟未得解脱。一香禅师冷眼旁观我的现况,大发悲心,提醒我注意几句话:

    「十世古今,始终不离於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於毫端。」

    一香禅师给我那样多,几辈子也还不清,人一愚昧和自私时,本欠人家的,就会以为人家欠自己的,要「算账」的话,倒是我要设法还给他了。

    我参加「禅七]战略的彻底失败,倒促成了一香禅师的全面胜利。

    一香禅师胜利了!

    我五体投地,全面投降!

    一香禅师胜利的是什么呢?

    「佛法无边。」

    我全面投降的是什么呢?

    「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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