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天地 >> 古今书籍 >>习禅散记《我步入学禅的历程》
 
 

我步入学禅的历程

 

李淑君

  


 

 

 

 

    初中二年级,从理化课本中知道了眼见光的道理,那时我对宇宙万有开始有了自以为合理的怀疑。

    首先,我觉得我虽然是人,可是我却无法知道人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眼中所见,只不过是神经系统所反映的影像;日光透过三菱镜现出七彩,人体经由x光显出骷髅;我们平常所看见的阳光、人物、风景等等,这一切万有的本来面目究竟如何?我自己又是个什东西?宇宙间可能有真相、实智的存在吗?如果有,我们又如何凭藉这不健全的神经系统去认定?我们这不健全的神经系统和实智间又有何种程度的关联?或老是毫无关联?如果有关联,它们又为何会有差别?而我们又如何才能归原到实智的境界?如果没有关联,实智又在那里?而我们懵懂一生,又是怎么回事?如此等等,总之,一连串的问题荡漾在脑海。

  没多久,又接受了光速的理论,我的迷惑就更加深了。我们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是经过了一段时间,才由光和神经相互配合地将它的影像呈现出来,虽然这段时间非常非常短暂,可是我们观念中的短暂并非绝对,而且,时间的差距也不能因短暂而否定它的存在。如此,我们岂非永远活在过去的世界中?那么现在的世界又在那里?存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消失,又是怎么回事?存在,到底存在于何处?消失,又消失到何方?为什么消失的却存在,而存在的却消失?

  更进一步,我起了些幻想:如果我们周遭换了种空气,在这空气中,光速减慢而我们的运动速度保持不变,如此一来,当我们看见一个活人,而走过去要和他握手时,很可能只摸到一具死尸。当然,更常有的结果是可望而不可即:走过去不要说摸不到了,由于距离太近,我们将连幻影都看不见了,这岂不是白天活见鬼?而在走过去的当中,又不可避免地会被看不见的鬼东打一拳,西踢一脚……许多不可思议的事都会发生。由此又使我不得不感叹造化之妙了,它把一切都配合得如此巧妙,我们因而得到太多方便,但也因此受了太大的捉弄,而误认为所感受的一切,就是绝对的真理。

  这些想入非非的意念与感触,不久也随着来无踪去无影的时光隐匿了。这或许是由于升学主义的高压,使我无暇分神于此,也或许是由于一向的疏懒,而懒得给自己找麻烦。同时冥冥中我有个感觉:就是这些问题并非一般思惟推理所能解决的。既然如此,何不乐得做个不自扰的庸人?于是每逢偷得浮生半点闲时,我仍旧喜欢享受那兀然独自坐的清静,虽然我不认识宇宙万有,也不认识自已,可是那股不知由来的安详与喜悦,却常常是依然故我。当时,我觉得这实在是件很划算的事,于是就任由这些问题逍遥脑外。

  一直到高中一年级,我都这么过一天算一天,而从未慎重地考虑到人为什么要活着,以及怎么活着才有意义。到了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国文课本里引用了一句老子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启示;在这同时又接受了孔子「各尽其分」的观念;再加上当时任课国艾的胡老师的诱导,于是我就首次建立了自己的人生观,而以「顺应自然,乐观奋斗」,为待人处世的基本原则。我觉得如果人真能像大自然一样,不问是非,不计得失,而只默默地贡献自己的话,那该有多逍遥,又该有多伟大。如此,我当然就更不理会什么真相,什么实智的问题了。但是,当我接触了佛学之后,才又出乎意料地遇到了那些暂时离开,而并未解决的问题。

  大学三年级时,我参加了校内研究佛学的社团,每礼拜由先进道友对初学者作一次基本常识的介绍。引介者言词流畅,学识丰富,但是,第一次讲演听下来,我却大失所望,因为它破坏了佛学在我想像中的优美。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佛学有着中国文学、艺术那种空灵与幽远的意境,谁知第一次所听到的却是苦、空、无常、无我。无常、无我倒是无所谓,也不稀奇。但是它的苦、空之论却使我大为纳闷。

  虽然它也说空,可是我当时听到的类似空洞的空,虽空而不灵,真有煞风景之感。我不知道一切都空,连空也空了之后,还有什么意思。更使我费解的是,为什么要特别指出一个「苦」呢?人既然被生下来,就该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这是我给「生活」下的定义,当时我认为这是每个人的权利,也是每个人的义务。如果世界是一片苦海,那么鸟叫的婉啭,小草的风韵,流水的轻盈,白云的飘逸等大自然可爱的一切,不都泡了汤?而人生又该有多悲惨?我以为凡事有阴暗的一面,也有光明的一面,为什么佛学偏偏要指出阴暗的一面呢?虽然它指出了个涅盘的真乐境界,可是那个不可思议的涅盘,又叫我从何喜欢起?如果学佛的目的就在超离这世间的一切,而追求那个虚无飘渺又不可捉摸的涅盘,那我真是走错了路。

  有趣的是,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并未持久,两三个月以后,就开始多多少少地向权威低了头。因为我想到释迦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有了无限的宇宙观,同时又通达那么许多事物,若非高度智慧,何能如此?而我那一套和他相左的观点,不就很可能是妄见?经过这番推理,使我不得不闷闷不乐地被牵著鼻子走。

  虽然初步接受的佛理,许多不能令我称心如意,但是我所不满意的只是:它在分析现象界后所作的价值判断。至于对现象界分析的本身,我却极为赞同。由于它分析出无常、无我、空,而推举出了「生因识有」,而识又起于无明、执着,这么一来,初二时那堆漫无头绪的问题,就获得了初步的解答。虽然我仍旧不明真相,可是总有一天无明去光了,也就水落石出了。所以,尽管佛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境界,然而这种可以实证的法门却深深地吸引了我。

  有关行持方面,学长们简单地提到了「打坐」,我觉得蛮有意思,颇想尝试尝试,不过听某些社友说:如果不经明师指点,很可能会走火入魔,因此就只好作罢。除了禅定,学长们又非常简单地介绍了四大宗派禅、律、净、密,而特别推介净土宗的念佛法门。因为据介绍,在这未法时期只有念佛法门最为稳当;而律宗法门须在正法时期,才易有成就;禅宗法门则须在象法时期,才易有成就;密宗则近于消声匿迹。对于后面这三种宗派的过时,我听后颇感欣然,因为当时在我印象中,律宗呆板枯燥;而禅宗则是个不立艾字,不可思议的怪玩意味;至于密宗,咒子、手印等热闹非凡,同时又充满着神奇古怪的气氛。如今,可以心安理得地不修习这些法门,因为此非我之罪,时之罪也。但是,对这所仅存的念佛大道,我仍然不感兴趣。因为我实在不喜欢看见一些受过现代教育的大学生,还迂腐不堪地抱着佛号啃,大有「老来投僧,临时抱佛」的味道。虽然在我观念中把它解释成一种集中心念的方便法门,但是对我这懒人而言,阿弥陀佛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当我清静安详时,当然不欢迎他的打扰,当我妄念纷飞时,只要一警觉也就够了。由于这种观点,我就很懒得辛辛苦苦地用阿弥陀佛来自我虐待。

  我很清楚:佛法必须经过修持后的实证才能算数,而我也主要就因为这个缘故,才在佛法中漫步。如今四大宗门的修持,竟然没有一样和我投机,不过我却丝毫不在意。因为我觉得知道了观照法门,就足足够用,只要行、住、坐、卧时时注意自己的起心动念,功不唐捐,总有一天所有的谜底会呈现在我眼前。

  一个学期下来,一共听了八、九次讲演,对佛学的兴趣逐渐减低,虽然我也翻了翻原典之一的金刚经,可是通本说下来,也就是一个「空」字,同时对里面那些重复的语句也颇感不耐烦。幸好,在大三的第二学期时,社团恭请到南怀瑾教授莅校讲演。在一百分钟的讲演中,南师没有提到一个空字,更没有提到一个苦字,但是「空」却自在其中。这不是经由推理而分析出的空洞的空,而是生机历然、解脱自在的空,二老相差何止天渊。由这次讲演我才体会出佛法竟然有如此生动活泼的一面,这也可以说是我学佛过程中的一个大转机。

  由于这次开示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同时开示的本身又非常具有启发性,所以虽然事隔两年,我仍然尽可能地追记三要点。

  一开始,南师就态度雍容地举出「拈花微笑」这段美丽的公案,引述了「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一段话,使我们对禅宗的起源有个初步的认识,同时又要我们注意,他讲演的内容虽然勉强可以说是禅的介绍,可是「禅」毕竟不是口头上的;只要一说禅这个字,就已经不是禅了。好比有人描述一道菜,如何如河地好吃,然而,没有吃过的人无论怎么听,也听不出那道菜的原味。虽然禅是如此的不可说,但是他仍然本着悲天个人的心怀,非常巧妙地作了许多生动的开示。而我尽管只「听」了一席,却也回味无穷。

  提到了禅和吃的比喻,使我不禁想起一段很有意思的问答。当时有人问禅,南师微笑地回道:「你既然“馋”,那我请你吃馆子去。」此馋(谐音)亦彼禅也,这是什么道理?他藉着轻松的笑话,就将这个庄重的问题,幽默地交给了我们。然而或许我不馋吧,所以当时对此只是一笑了之。随着这件“馋”的趣事,他又针对青年人的心理,特别提出了告子的「食色性也」这一观念,而强调声明:告子所说的性,并非佛家所说「明心见性」的性,而是人们进入后天的肉身之后,所带有的习性之性。于是,进一步地又要我们研究:这后天的习性和我们原有的本性,究竟有什么关系?而我们现有的生命又为什么存在?那时候,我只觉得这是个大大的问题,必须慢慢来,等无明走光了再说,所以就对它暂时保持默然。

  给了我们这个大问题之后,南师为了帮助大家对那「不可说」的禅有所了解,于是就和蔼地转引了许多悠美的辞句,诸如:「晴空万里,鸟语花香」,「鸢飞于天,鱼跃于渊」等,要我们自己体会那种境界。而后,更切要地指出大梦一觉之后,头脑清醒之前的那一刹那;也就是从朦胧的睡梦中醒来,而还没有意识到已经睡醒了的那一会儿;在这非常短暂的时间里,我们没有丝毫杂念,甚至于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但是却非常地逍遥,非常地自在。这种境界中那个不起念头而明白清楚的我,就是南师特别嘱咐,要我们在初学禅时,多加参究,善自体会的关键。

  随后,又利用一则有趣的公案,使我们对问题的研究进入「乐之」的境界。公案如下:仰山问洪恩「如何得见佛性?」洪恩回以「如一室有六窗,内有一弥猴,外有弥猴从东边唤猩猩,猩猩即应,如是六窗,俱唤俱应。」引述完了,就问大家懂吗?停了一会儿,又慈祥地开示:「答案已经告诉你们了。」这时候我才忽然有所领会。接着,南师又引述仰山的再度请示:「只如内弥猴睡着,外弥猴欲与相见,又当何如?」于是又问大家怎么办?当时我只天真地觉得,跳进去就行了。为了帮助大家,对这问题再作深入的研究,接着,他又介绍了两句古代禅师的偈子:「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要我们好好的体会。

  仰山所问洪恩的佛性,也就是一般禅宗门徒们要找的「主人公」或「主人翁」等,说得略微详细一点,就是:我们生命的主宰到底是什么?当我们摆脱一切污染执着以后,那个卓然存在的又是什么?人们又如何才能把握得住它?凡此等等,是大多数学禅者所探究的问题,也是上面那则有趣的公案所蕴涵的深意。针对于此,南师又转用了古代一位禅师的偈子,权充答案,同时,也等于又给了我们一个问题。指月录:五祖演云:「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主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杉竹引清风。」演讲完了之后,我对这首回答性的偈子,仍然是恋恋不舍,到底这首表面看来平淡,而又不相干的偈子,是在说些什么呢?这个疑问就一直断断续续地挂在心上。到了翌晨刷牙时,谜底突然冒出来了,于是我不禁莞尔,原来谜底就是谜面啊!

  现在追叙往事,我才知道在恭闻开示的当时,就开始参起禅来了。那时候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那就叫做参究,只觉得很想明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又无法用思想去推敲,于是只好盯着问题发呆。经过一段时间,莫名其妙地灵机一动,就忽然觉得「原来如此」,此中趣味,就像猜出谜底一样,其乐也融融。由于当时根本不知道什么悟不悟,当然更没想到什么印证的必要。所以如果有人现在问我:悟了没有?悟又悟了什么?我只好直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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