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天地 >> 古今书籍 >>习禅散记 之《流水账
 
 

流水账   

 

洪猷

 

 流水账:   

 

 
 

 

   
师座赐鉴:

    今年元旦拜年临别时,谨奉面谕,写静坐心得报告,希望越快越好,恭聆之后,殊深惭愧,写这点小东西,拖上几个月,将来何能担负所付之使命。但我读书太少,缺乏学术修养,纵有很多要写出事实,词又不能达意,写到阅读典籍与静坐,起三次草稿,实在通不下去,只写一半,于是将它搁置,想把最后的有关静坐三段,略掉算数,但内心总觉得是很重要的事迹,那能随便可以放弃,若是这样交了卷,岂不是有头无尾,大负恩师训诲之婆心。到第四天,总算是将我心里要写出的事,畅畅快快吐出。

 

    去年光复节前一个星期天,次弟来苗栗探望,谈到南师询及我近几月静坐进度如何,并且指示要写份心得报告。但我虽无心可得,却好久有心前往请示,结果因他老整日忙于教化度众,不敢前去打扰,好几次欲行辄止。这回反承蒙关顾,于是,于光复节日,偕同次弟前往晋谒,禀告近来静坐的情境后,他老当即面谕,你可将过去历年所修静坐过程及所见闻的事迹,作个综合性报导。并且又补充一句训示,这是一种功德啦,功德不功德,倒不在乎,反正没有求功德之心。以我这个钝根容器,所装的是满腹便当,那能掏出一丝经纶来。说句实在话,我这大半生,都和病魔不断地在搏斗中过日子,而且记忆很差,疏懒成性惯了,要将过去前几十年所走的路子,一一写在白纸上,又从何处下手写起。二年前倒还有这个念头,后来看了《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和禅的幽默,已将我从前所修习静坐及见过友人静坐所出的毛病说破,于是打消这个念头,索性等待把病完全坐好,坐得稍有成就,再行动笔涂鸭不迟。但我从南师学习静坐,年近五届,不管静坐也好,日常起居生活也好,都是对机设教,好像指路牌一样,到达这一站,就会指示前一个站,这次所示,必定自有道理,只好遵命而行,以实纪实,作个报导。

 

    因病学习静坐

    民国二十四年,我已快进入中年时代,春秋二十有八。因在少年时没那天离过汤药,病又很复杂,如风湿病、疥疮、腹痛、牙痛,最可怕也最严重的梦遗、滑精,甚至见色流精,弄得每天头昏目眩,盗汗干呕,走路摇摇幌幌,俨若酒醉。年到冬季,身着重裘,还要烤火,才能御寒。幸好生在靠南面的温带地方,如果生在北方的话,早已冻僵,那还有命来修习静坐,我原住在那地处偏隅乡下,信奉佛教的虽多,都是一些不神不佛。先祖父母,月吃花斋,关于慈善事,慷慨输将而不愿具名,且常亲自倡导,喜持经咒,大半不是佛经,不懂静坐是怎么回事。一直到生母弃世三年,那时我年方十五,略知事理,虽体弱多病,亦自知保养。先父习武学剑,常往来于汉口经商。我一面读书,一面又要协助先父经营生意,病情因之加剧。拖到这一年,吃饭比饮汤药还要苦上百倍,难以下咽。经乡间有位顶顶大名儒医,医治罔效,劝我进同善社入道修习静坐。于是隔绝妻孥,摒弃汤药,搬入离家不远同善社内住宿,学习静坐;那种坐法是三部曲,休息、平视、守窍,开始静坐做平视时,坐做平视时,眼泪汪汪如大雨滂沱,后来静坐眼泪越流多,下坐后反觉舒适,杂症亦略减轻,饭量恢复正常,但遗精、头昏、怕冷等依然如故,不过比以前练习武功服气饮用汤药好些。于是深信静坐不但能却病延年,如果真坐得好的话,成佛成仙,是不成问题的。可惜没有理论书籍可看,以作参考,并且不许看佛经,说佛家早已失传,却又念《心经》和大悲咒。那时我虽仍喜阅道家丹经,释家佛经,总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请教许多前辈,也没个人能说出究竟。我对于静坐,天天坐得总是那个老样子,于是自己改变个方式,依照《金刚经》所示:「三心不可得」去试静坐。盘足后既不平视,又不守窍,两眼半开半闭,无思无虑,坐不到半个小时,心理如同虚空,不知有我,也不知有身,舒服已极念念不忘,以后再坐也坐不出那种境界来。但每天虽静坐二、三次不间断,总是如旧不变,也没有什么进步。

 

    闭着眼睛打神拳

    民国二十五年间,举办会坐一月,相当于禅宗打七,参加约有十余人,年龄都是四十以上至七十余岁,算我年龄较轻,再小过我的只有一人。并且还有个看坐先生。但坐的姿势,也大加修改,说起来倒蛮好玩味。开始静坐休息时,两腿半分弯,等于以前入伍军人处罚样,不同的这是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头向后仰,甚至有人将躯体仰倒地上,慢慢把气往上升。我心中正在思维推度,常说是无为大道,怎么搞的,所修全是有为法。倏忽之间,躺在地上有二人,不过十来分钟,离开坐位,站立地上,双手握紧拳头,打起拳来。倒也奇怪,两人在屋中间,哎着喔着,一来一往,打得很起劲,眼睛仍然闭得紧紧的,各走各的路,总不会碰头撞足,而且打的很有拳路。凡在那静坐的人,都放弃不坐,专看打拳,我也不例外。但拳打完后,各自归原坐位,再坐约二十分钟下坐,每次都如是。我因好奇心重,遇事也喜欢追根究底,于是问他们在打拳那段时间里,心理是怎样情形,明白不明白,他答以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说不出所以然来。在那个月当中,我没打过拳心理也不愿打拳,坐在那里看逐拳时间比较多。我对静坐,好像要改过名字,称之曰闹坐。

 

    锡酒壶原璧归赵

       在那年静坐期间,所听闻的一件事迹,到也值得提起,而且很有趣味。有个同在修习静坐的人,和我一样,他的家距离专供修习静坐的处所不多远,却没在那里住宿,也经常个人走来修习静坐。有一天于坐中,想到他家里有一只锡酒壶,前八年某邻居借去没还,下坐后很高兴的一直跑到某邻居家里将那只锡酒壶取回。我那乡间有些人,说他的静坐工夫,真是要得,后来传为笑谈。

 

    野狐精杳无影踪

       我的痼疾未除,静坐也没进步,但我始终相信是有益而无害。一定是修习时间太短暂,只有二、三年之久,坐功未纯熟,很可能未遇明师指示,且乡间闲事偏多,遇到有困难难以解决的事,也要找到修习静坐处所来,于是决心离开,免扰习静时间。于民国二十八年,搬迁到邻县(邵阳)负有盛名的老先生那处学习。他是前清举人,也是同善社地位很高的一位,在那儿修习静坐的也有好几人,并承他青眼相看,授我很多秘密口诀,抄在纸上,仔细究讨,变来变去,总不外乎坐的姿势,而无特殊新奇之处,他也每日静坐不间,也是只是守窍守得山根发亮而已,从没听过讲论道家和佛家经典。他日常所研究的,也是诗文和堪舆等书籍,我请示好多次,除紧守窍,仍没别的指示。我只好依旧把身躯用点劲儿,坐得毕挺挺的,于是这样静坐,又混上二年余,连过年都没回家团聚,我还是我,病还是病。但我在那里所闻到的,反值得一提。有个同我在那里修习静坐的朋友,曾对我这样说,有个野狐精变成女人,常于夜晚睡觉的时候,和他同床同枕而眠,如果不依从,便举手就打,那人心理很明白,这不是一件好事,却又无法避免,后来日子一久,于是弄得面黄肌瘦,想尽办法,迁住他处,倒也奇怪,那野狐精仍然能找到新迁地方来。那人后于人不知,鬼不觉,几易其地,总难逃避那野狐精的灵感,那人骇怕如老鼠怕遇到猫一样,于是进入我正在修习静坐那年同善社,晚上不睡觉,就在佛堂里静坐,那野狐精再也不来寻找,从此绝迹,杳无影踪。

 

    参念佛是谁

    衡阳沦陷,日寇常来我乡掳掠财物,势甚凶恶,莫敢撄锋,我们举家同乡人一样,闻风远避山中,待去后复回。如是一来一避,一去一回,弄得民不聊生,终日惶惶,无有宁日,先父不堪其扰,于此时逝世,家道因之衰落。光复那年,我很要好的同学兼内戚,他曾在乡间入过同善社,很少修习静坐,这次由重庆还都南京,他在国防部工作很顺利,于是来信约我到南京一游,并怂恿我重整旗鼓,恢复军旅旧业,我以体弱多病为辞,且军中生活,我受不起那种奔波劳顿,曾因病告退,现又转劝改进联勤单位工作,仍以所管业务繁重,不适半年,终告退隐,进入扬州高旻寺修养,住持和尚对我很客气,特辟一个房间,我于是不分昼夜,关门一心房子坐,不管他人是和非。那寺内墙壁上贴满红纸条上写着“念佛是谁”四个大字,也没人教是如何参,如何修习静坐,真是自由自在,但一个星期内却有数次静坐,都在晚上,我也参加过。参加的人数并不多,大概也是采取自由方式,有时我也参“念佛是谁”,有时仍做守窍法,我在那里住上两年多,从没听过讲经,也没听过说法,我却写过一次信给住持和尚,他也给与我所写作的说兵啦,教谤宗啦,解谤啦等类著作给我看。不晓得那时或未进入佛门,或者与我无缘,除说兵外,所余剩下来的,都看不懂,死参“念佛是谁”,也没参出个名堂来,并且时常感冒,旧病亦时好时发,幸有一中医师,天天来寺诊断,在这两年当中,对静坐也没什么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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