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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命是自己一点一滴努力来的

 

作者  陈女士

 

       
 

 

 

 


  真正的绝症

  一个人如果真正想活,即使得了绝症,也不会死。

  一个人如果真不想活,即使轻微到只是蚊叮虫咬,也一定会死。

  所以,当一个人真不想活时,他所得的,才会是真正的绝症。

   我大学时,有位同学被计程车司机载到偏僻地方强暴了。她很伤心,一直想自杀,后来大家说好说歹不断规劝、安慰,她终于想通了。

  但从此她可真的生不如死。因为每个人都很关心她,都很爱她,只要一见到她要出门,或要到哪里去,都争先恐后地提醒她:“小心唷!可别再被坏人强暴了!”

  你一句,我一句,人人为她好。然而,每天不停地在耳际响起的是永无休止的强暴,再强暴,对她内心的痛,一挖再挖,真不知何年何月何日,一肚子的创伤才能抚平康复。这种二度、三度,甚至无穷无尽的一度又一度的伤害,使她永远活在被强暴的悲惨记忆里,无法过一天正常人的正常生活。结果,她受不了大家的爱,为求解脱,她自杀死了。

  另外还有一位同学,在罗斯福路等公车时,被超速的重型车辆辗断双脚,她在急救后,人是清醒了,但好好的“玉腿”却被截肢了。她很痛苦,很自怨自艾,她已经没有求生的勇气了。还好,一些好友不停地规劝、安慰,终于她想开了,很认命地装了义肢,回到学校上课。

  每天,好多人关心她、爱她、照顾她。只要她稍稍一动,便有不少同学跑过来,“你是截肢的人,要小心,别摔倒唷!”

  她想到操场走走,又有一大堆人来看着她、提醒她: “你是截肢的人,怎能去操场呢?还是待在教室里比较安全吧!”

  每天,你一句,我一句,几乎所有爱她的人都不放心这截肢的人,怕她跌伤,怕她又摔断了脚。但有谁了解,这截肢的人整天在二度伤害、三度伤害……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截肢再截肢,一再地被提醒她那有如利刃穿心般的痛,一再地被挖疮疤,她永远不能跟正常人一样地过正常生活,也永远活在别人对残障者的怜悯与施舍中,她真的比当年截肢的痛苦还百倍痛苦,何况,当年截肢,才仅仅不到四个小时而已,但如今却得天天被截肢,时时被截肢,甚至所有爱她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动不动就截她的肢。

  终于,她活不下去,她也自杀了,但了解她内心世界的人,都为她高兴,因为她从此不用再被分分秒秒地截肢再截肢了。

  车祸没有杀了她,医院的截肢也没有杀了她,然而,这些爱她的人,却很残忍地把她截肢再截肢地,直到她活不下去,直到她死了,才肯放过她。

  任何绝症都不会是致命的绝症,只有对绝症患者的特别关爱,所加诸绝症患者的一度又一度的无心伤害,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也才是真正的绝症。现在,说我自己吧!

  我承认我所罹患的严重贫血症,的确非常严重,我时时晕倒,时时休克。

  但我真有必要每分每秒都生活在严重贫血症的阴影里吗?我真不能把严重贫血症的沉重包袱丢掉个几分钟几小时或一阵子,来让自己偷偷喘口气,来像正常人一样地过正常生活吗?我真有必要,每分每秒都要念念不忘我那致命的绝症,而不断地让自己过得那般恐怖紧张吗?

  从我八个月大开始,我便是外婆手掌心里紧紧抓着不放的小金丝雀,不能有任何自由,不能飞,也不能自己走。即使我上了小学高年级,也由家人全天候监控着,为什么不能让我自己学习照顾自己呢?我除了到学校上课,几乎都被关在自己的小小房间里,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玩自己的玩具,不能出外透透气,更不能出去玩。固然,外婆好担心我的生命安全,但我真有这么危险吗?

  由于关闭久了,我变得很自封自闭,读到大学毕业,仍然没有跟任何同学一起玩过,也没有跟老师或同学交谈过,我几乎不知道我也会说话。当同学们在玩这玩那,说东说西时,我都只能傻傻地站在旁边,远远地呆望着,说真的,我好羡慕唷!但老师怕我出状况,外婆怕我有危险,举凡一般学生可以做的一切日常活动,我都被禁止,因为我是个严重的贫血绝症患者。

  大学毕业时,我们系主任叫我去他办公室,特别告诉我一些做人处事的道理,他说:“我知道你绝对不是哑巴,可是你为什么不会说话呢?你要勇敢地突破你自己,想办法让你自己开口!”我羞惭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哭了,我想向系主任说声谢谢,可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不住地颤抖不已。

  “我怎么有可能会说话呢?”我想。

  我每天吃药、打针,都不用说话。读书、写字、抱洋娃娃、玩小东西,也全不用说话。小房间里,像单独囚禁死刑犯的地牢,与外界完全隔绝,每天面对四片墙壁,更不用说话,因为墙壁也不会说话。

  家人说:“乖乖待在房间里,才不会有三长两短!”一个人活着,就只为了不能有三长两短吗?

  我升上初中,经常楞楞地凝视天空,我问自己:“每天这般单调、枯燥、又死板又公式化,可说十二万分索然无味,但我为什么要活着,值得吗?不活又会怎样?”

  我也问过外婆,问过妈妈,甚至也问过难得一见的爸爸,但大家都红着眼眶,满满的泪水,却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们一家大小都很在乎我,尤其是外婆和妈妈。我活着,我很痛苦,因为我每分每秒都被提醒我是严重的贫血绝症患者,而我若不想活,则外婆和妈妈会因为我的死,而从此生不如死。这种痛苦,将比我活着所忍受的,会更加重百倍千倍。我之所以必须活着,正是为了外婆和妈妈,我宁可自己背负十字架,背到死,也不愿让我外婆和我妈妈受这种不必要的苦。他们这般疼我,我怎忍心拖他们下水,怎可恩将仇报呢?

  我曾请求我外婆和我妈妈:“请所有家人,不要一天到晚,把我看成严重的贫血绝症患者,也不要这样反应过度,就请放我一马,给我一点自由空间,透透气,好吗?”但不管我如何哀求,我外婆和我妈妈都坚持不准。他们说这样会失去我,因此,他们决不能冒这种险。

  我六十二年来,都只乖乖地听话,每天按家人所规定的模式过生活,像家里豢养的小狗狗,主人要它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准有自己的思想和生活。可是我不是小狗狗,我怎能活得像一只小狗狗呢?

  严重贫血绝症是块大招牌,每分每秒压在我头上,而我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严重的贫血绝症或许真的很严重,但真正严重的应该是这贫血绝症,而是在这贫血绝症的招牌下,反应过度的亲人与家人剥夺了病患像正常人过正常生活的权利,并且每天不停地给予病患特殊的礼遇,使病患永远走不出贫血绝症的阴影,甚至为此而丧失求生的意义和求生的意愿。

  这些年,我的亲人和家人,为了怕我死,而给予我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照顾,岂奈对我这事事听人摆布的病患而言,由于这些爱我疼我的亲人和家人,使我一直无法挣扎出严重贫血绝症的魔掌,而一再想一死了之,以求解脱。说简单一点,这些怕我死的人,正有意无意地成了逼我死的凶手。

  当一个人真正不想活的时候,他一定会死。

  当一个人真正不想死的时候,他一定会活。

  任何绝症都不可能死人,除非这人真不想活。所以,很多人,因为爱,而使不会死的绝症病患,因为不想活,而真的死了,这是真正的绝症,与医药完全无关。当一个绝症病患,被看成绝症病患,而必须按绝症病患来过与正常人不一样的生活时,这人必然会因此而成为真正的绝症。

  最好的治疗是让病人完全忘记他是病人,让病人活得完全跟正常人一样。

  我虽然无力反抗传统的束缚,但我知道我不会死于严重的地中海贫血绝症,而会葬身在这些爱我疼我的亲人和家人分分秒秒紧抓不放的手里。


  我的期望

  人生不可太过完美,会遭天忌与天谴,所以人人都必有缺陷,只是种类与样式,彼此不尽相同罢了。既然如此,谁都无权希望能跟别人:生得一样、长得一样,或过得一样。由于是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我,给我的,也必是独一无二的。

  每天,我都很认命认分地把我该发作的,一一让他发作完。虽然发作时,这如同冰天雪地般的严寒酷冷,是很难忍受的痛苦折磨,且早晚间不定时,又无限次,但我所日日再三祈求的,决不是拿掉这痛苦或减轻这痛苦,而是请神赐我足够的忍受力与耐力,来成全我一直能活着忍耐下去。

  没有红血球,便没有储存或输送热能与养分的功能使我每每突然丧失体温与体能,如陷身冰窖,而全身痉挛拘缩,令我不停地抽搐颤抖,又痛又苦,但家人都爱莫能助地眼睁睁看着我翻来滚去,哭到声嘶力竭,直冻到昏死,仍然束手无策。或许,急救会醒,但那总是神的奇思异典,绝非必然。我好期望能每次急救都一定会醒,而且很快就醒。以免原本几近崩溃的家中大小,又成热锅上蚂蚁而饱受煎熬,那就太过可怜了。


  不可出名,不可出锋头

  一名地中海贫血症患者,最重要的事是一天能活过一天,跟正常人一样,能继续活下去。

  输血排铁都是例行的家常事,没什么大学问,但任何治疗过程,不管多么简单,都步步隐藏着无穷的杀机,越公式化的,越不经心,也越危险。

  我们家始终由专业医师和护理师来帮忙做这些别人不当一回事的小小事。我父亲怕我一死,会拖累我外婆和我妈等一家人都活不下去。

  我们家很在乎能保住我小生命的每一件事,包括大事和小事,所以,我外婆再三叮咛我父母,决不可让我出名或出锋头,以免惊动明察暗访的鬼神,半夜把我抓走。

  从小学,而中学,而大学,甚至再更上层楼,我都一路平步青云,即使出了社会,参与各种国家考试,也都十分顺利,但我父母都不准我接受表扬,或公开露面领奖。

  我外婆活了九十二岁,便丢下我这心肝宝贝外孙女而自己先走了。但她老人家却留下一大堆规矩,要我父母一定要处处小心,别让我被明察暗访的鬼神,发觉到我还活在人间,以免横生枝枝节节,而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不可出名,不可出锋头”,这是我绝对不敢稍稍掉以轻心的庭训。我在任何场合,都不出风头,也不出名,处处含藏收敛,永远默默无闻,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凡人。 毕竟,能活着,一切才是真的,当一个人一命呜呼时,世俗的荣耀,又能代表什么呢?

  我相信外婆的愚和土。我奉行她的每一句话,不亚古圣先贤的至理名言,虽然这些都很不科学,但她的人和她的话,却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浮露而不深沉者,其寿不永。”


  武士道

  日本人讲究武士道。一个够格的武士,决不跟比自己条件差的人比斗,而且不背后袭击对手。如围棋,段数高的人,决不与段数比自己低的人较量,除非让子。

  我没有受过日本教育,也没学过一字半句的日文,但我崇尚日本的武士道。

   我决不与条件比我差的人争,或吵,或较量。所以,时常很多人看我被人无理羞辱欺侮,都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都很惊讶。我说:这些入学历比我低,地位比我差,福气比我薄,家境比我苦,我怎能与他们一般见识呢?我岂能自己作贱自己呢!

  我虽然不配当武士,但我坚守武士道。


  产前筛检

  从医院所提供的刊物上读到,地中海协会很热中于产前筛检及结婚前的健康检查,他们主张以人工流产来打掉地中海贫血症的胎儿,或令同样是带因者的男女不要结为夫妻,以免生下地中海贫血症的孩子。他们相信只要不断宣导,再几年这种孩子的出生率必可趋近于零。

  我听了以后,很不以为然。

  这个社会需要形形色色的人来共同组成,其中也包括地中海贫血病患。每个人的出生,都必有他不能被取代的特殊任务和理由,每个人都有他求生的权利,不能被剥夺也不能由他人来替他做主,擅自决定他的生或死。

  地中海贫血症胎儿,不是杀人放火或作奸犯科的十恶不赦死刑犯,为什么在妈妈肚子里就得被判处死刑,而没有能为自己说半句话,这样不会太不公平吗?不会太霸道,又太不人道吗?地中海贫血症的病患,除了要每月定期输血及每天排铁外,完全对社会没有构成一丝一毫的伤害,何况地中海贫血症病患,不会传染,也没有任何残障,可以完全和正常人一样地上学上班,为社会奉献,为公众服务。这样的人,为什么连降生人间的权利都没有呢?

  圣经说:“每个人都是天主的精心杰作,而且每个人的诞生,都有他不能被取代的特殊理由,有他的神圣任务与使命。”又说:“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杀人,也都没有权利替别人决定生死。”

  我自己是应该被筛检掉的中度地中海贫血症病患。我妈坚持不人工流产,不打胎,才千辛万苦保住我这条小命。我从出生不满周岁便开始靠输进外人的血而活。但我相信,我六十二年间的努力,对国家社会而言,值得这些输进我体内的血,也值得那些昂贵的排铁剂。

  我有完整的学历,也有十分安定的职业和事业。我有幸福的家庭和五名健康健全的优秀儿女。说真的,比正常人逊色。我很不能理解,像我们这种地中海贫血症的胎儿,为什么没有降生人间的权利?又为什么在妈妈的肚子里就要被处死?

  您们不觉得我们冤死得太无辜吗?您们不会太霸道、太不人道吗?您们实在太残忍了。


  借尸还魂

  我妈生下我之后,由于我罹患了中度海洋性贫血症,要每个月定期输血,又要每天打针吃药,左邻右舍都指指点点说我们家不知背地里干下了多少伤天害理的恶事,才会造孽生下这种又吸血又吃药的鬼女儿。后来,我因为缺血缺氧,一直无法正常发育,而头脑也跟初生婴儿一样,到了十一岁仍然不会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不会算一、二、三,也不曾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来,颠颠倒倒,断断续续,很少有人能够听懂。

  左邻右舍更肯定,我们家是在报应,否则,怎会生出这种罹患罕见恶疾的低能智障儿呢?

  我妈被指指点点,外婆也被指指点点,而我更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话来嬉笑玩弄。但我妈是有知觉的,她会痛苦,外婆也有知觉,当然也会痛苦,偏偏我这孽种,却一点知觉也没有,早晚傻呼呼的,根本不知我妈和我外婆究竟肚子里吞进了多少眼泪。

  我十一岁那一年,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被感染了一种不知名的病,整年高烧不退,全身虚脱,我妈和我外婆背着我到处求神问卜,到处访求名医,但仍然宣告医药罔效,而断了气。

  我妈坚持我还会活过来,不肯装棺埋葬,而且还二十四小时紧紧搂抱着我,想用她的体温把我冰冷的尸体给热回来。由于我妈的不死心,和外婆感应天地的爱,在日以继夜的念佛声中,我终于又苏醒了过来。

  或许这就是。宗教上所谓的神迹吧!

  我活了过来,最高兴的是我妈和我外婆,但我许久许久都不认识她俩是谁,而我妈和我外婆也十分错愕地不知道这苏醒过来的孩子到底是谁。因为,我变了另一个人,不但一点也没智障,没有低能,而且非常聪慧,与断气前的我,截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我外婆和我妈认为原来的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另一个人借我的尸体来还魂。

  左邻右舍也挤得一屋子满满的,大家都来看热闹,几乎每个人都同意我活过来是另有其人借用我的尸体还魂。他们不相信我们家有这种道德,可以救孩子的命,改变孩子的命。

  我苏醒过来之后,竟然可以直接升上小学五年级,没有半点困难。本来,家人和老师都认为四年级以前是一片空白,如何能有办法应付高年级艰深的功课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我竟然读出开校以来的最高成绩,到了六年级还领了市长奖,考取一流名校,并囊括了好多个别招生名校的状元。

  我所有的亲朋戚友,都人人心里有数,认为我不是人,我是附身的冤死鬼魂,对我都有点毛毛的。何况我每个月要定期输血,更印证了我这死尸本身真的没有造血能力,要靠吸取世间活人的血来维持生命。

  我这一生读了很多很多的书,但读得比一般人容易,这是一些教我功课的老师,很不能理解的。其实,我自己也很奇怪,很多我从来没有学过,也没接触过的东西,我为什么会懂?像日文、韩文,我从来没学过,但我能读、能写、能说,跟自己的母语一样好。我上俄文时,俄国教授问我:“你是俄国人吗?”我摇摇头,而她听了也不相信地摇摇头,因为她觉得我的口音必是在莫斯科土生土长的华侨。

  我有一次在东京去拜访父执辈时,发觉每条街道都很熟悉,就像我当年到韩国光州公事访问时一样,我发觉我对四周的环境,一点也不陌生,我和当地一些老人闲话家常时,他们也以为我是本地人。

  我想,我果真是借尸还魂的冤死鬼或僵尸吗?左邻右舍永远解不开这个谜,医生也解不开这个谜,即使我妈和我外婆也解不开这个谜。

  我问过不少大夫,是否可以帮我检测出我是真正的活人,还是一具有鬼魂附身的尸体而已?大夫说:“依据你的病情和病史,你应该是早就死了的人,但你为什么还存活在人世间呢?”我如果不是真正的活人,我为什么每天还得吃饭呢?

  以前,左邻右舍或亲朋戚友,都嘲讽我们家缺德,才会生出我这种废物来,但现在我长大成人了,也在学业上和事业上有了成就,他们都说我不是我们家该有的那个孩子,而是另有其人来借尸还魂,与我们家根本无关!

  我活得好委屈唷!我从小到大,活得十分辛苦,也十分辛酸,但很多人都以为我活着没什么稀奇,因为他们认为我原本就不是活人,怎么会死呢?我这人只不过是一具被借来还魂的活动尸体罢了。


  医师的眼睛

  由于时常进出医院看病,日久天长。与医生越相处,彼此越熟。过年,有大夫问我:如何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好医师。我说:“当一个医生,能很自然地看出每一个病人是他的骨肉至亲时,他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医师。反之,当一个医生,看每一个病人,都只是一个病人而已,他即使医术十分精湛高明,也只是一名庸俗不堪的三流大夫。”


  吸血僵尸

  大学毕业已快四十年了。想起刚出校门时的茫茫然,那种真和直,不禁打内心兴起一丝丝涟漪般的微笑。我本来要到西德深造,但我爸妈缴不起昂贵的出国保证金,要我自己设法去张罗,我只好先找个能存钱的工作,来缓解燃眉之急。

  我毅然接受了报社的派遣,只身到台南县当记者,顺便找个省中教师来兼差,这样一举两得,很快就可马克马克地成为富婆。

  一下新营车站,充满了希望,岂奈人算不如天算,我的贫血症发作了,十分严重,在旅馆一倒就好几天起不了床,我人生地不熟,真怕枉死在异乡,可是写信禀报父母,又怕老人家担心,只好拿起大学通讯录,把住台南县的同学,全抄了下来,用限时明信片寄发S.O.S。

  几乎该来的同学都来了。一篮水果,两三句问候话,便算尽了朋友之义。我这病人,还是躺在旅馆内等死。

  有一天,来了一位老伯母,问清楚我叫什么名字,便什么话也没说地,把我背起来,随行的小弟弟和小妹妹,也帮忙扛起我的行李,一句话:“我背你回我们的家去养病。出外三不便,你也不用客气,就当我是你妈好了。”这就是我怀念一生的台南妈妈,也是我儿女心目中最为尊敬的台南奶奶。

  我那同学原本到旅馆探过病,就当没事了,没想到一回到家,他妈妈便责骂他太无情无义,怎么可以把重病中的同学丢在旅馆,孤孤单单地没个亲人照顾呢?

  就这样,我成了这家的宝贝千金,也成了两位淳朴老人家所疼爱有加的掌上明珠。这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为甜蜜也最为温馨的幸福岁月。

  有一年,我突然接到了讣音,没想到我那好端端的台南爸爸竟然不告而别地走了。我急忙打点行囊,以最快速度赶回台南奔丧。我和我那土土的呆头鹅同学一起睡在大厅灵堂下的草席上,我们两人分别睡在老人家的两侧,陪死去的老爸在地上躺了整整十天,直到入殓出殡。

  我每晚依偎在冰冷的尸体怀里,搂着抱着,淌泪到天明:怎么可以不让我看最后一眼就走了呢?

  “老爸,您不是最疼我这颗掌上明珠吗?”

  为了安排入土为安的地理风水,我那土土的呆头鹅同学,似乎长大很多。他忙进忙出,已经不再是浑浑噩噩的阿舍少爷了。

  古话说:“男主外,女主内”,我很少跑出大门外来抛头露面,总是陪着我那台南妈妈整理一些家务,零零杂杂,很难得有时间到晒谷场来透透气。

  有一次,我台南妈妈要我端茶到大厅前广场去招待客人。突然,冒出一位骑脚踏车的地理师来招揽生意。他问:“您们这里有老人家刚过世对不对?”我同学说:“对!”

  他又问:“您这人,大不了读法律系毕业,将来大不了当个普通公务员,可是呀!好可惜呀!好可惜呀!”

  我同学问:“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又说:“您读了大学,真是老天无眼,因为这样一来,您弟弟妹妹的书全被您读光了,从此读不上去了。”

  后来,我同学的弟弟妹妹,果真一个也没读上去,低学历,低层次,很令我伤心。毕竟他们也是我的弟弟妹妹呀!

  当时,这地理老师看见我端茶出来,吓得一脸土灰色,从脚踏车上摔了下来。大声叫嚷着:“吸血僵尸,吸血僵尸!”

  我同学告诉他说:“别怕,那是我同学,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许久许久才定下魂来,结结巴巴地要求我伸出双手给他看看,并逼问我:“你真的是活人?不是吸血僵尸?”

  我点点头。

  “那你身体里的血,怎么会全是别人的血?而你的脸和你的双手,怎么会这般冰冷,这般硬呢?”他又问。

  说来奇怪,我得贫血症要定期输进大量各处来的血,当然会全身是别人的血,只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呢?这种知道呢?难道他是通灵的阴阳眼?

  他说:“你这姑娘的祖宗积了很多德,而你自己更是既慈悲又慈祥,做了很多善事,否则,你早已是死了好久的人了。你的五官没有半点阳寿,怎会留在阳间呢?你应该不是活人,而是一具活的吸血僵尸!”

  我后来,回至闺房里,边哭边想,这人的确说得很准,可是我真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真的是一具活的吸血僵于吗?我又冰又冷又硬,是因为我缺血缺氧,不是吗?诚然,地中海贫血症要靠输进别人的血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但输血并不是吸血呀?何况我也活得跟正常人完全一样,既不用睡棺材,也不怕白天,特别是我夜晚也跟正常人一样必须躺在床上睡觉才行呀!还有,我仍然要跟正常人一样吃饭呀!

  人生的际遇,总是充满了万般无奈和无助。我何尝不希望能不靠别人的血而活,又何尝不天天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骨髓也能造出血来,但我真能做得了主吗?啊!我竟然是会吸血的活僵尸,竟然是这般可怕的女鬼!

  记得前些年,有一群道家的炼丹弟子专攻麻衣神相,一直尾随我很久。本来,我很想报警处理,后来似乎不打不相识,反倒彼此成了好朋友。

  我很诧异地问他们:“您们为什么要尾随我?”

  他们说:“我们只想知道你到底是活人,还是女吸血僵尸而已!因为依照麻衣神相,你早就不在人间了,而且你的五官也显示出你吸了很多别人的血,所以,我们判定你是活的吸血女僵尸鬼!”

  我真的好冤枉唷!我明明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这几十年来,有那么多人:包括灵媒、乩童、地理师、命相师、阴阳眼、寺庙住持等,硬要说我是死了的人,说我是女吸血僵尸呢?


  披麻戴孝

  一九九O年十月底,我在台南的妈妈突然心脏病发作,而永别人世。

  本来,全家人都期待这一年春节,台南妈妈能到台北来和我们一起过新年,也盼望她能多住一段日子,和这些不常见面的小孙子,多增进一些感情。

  我同学答应回高雄帮我请命,也说定第二天回我们电话。

  但接到的却是老人家一大早突然过世的讣音。我们全家都哭了,而我这不中用的小女子,竟然晕倒在地,久久不省人事。

  当天,我请人开车送我回台南奔丧,因为我两眼的网膜哭破了,两脚也不听使唤,实在无法自己坐车。想当年在台南县工作时,幸亏有这么好的妈妈,否则早已病殁他乡了。

  到了家门口,台南妈妈已躺在大厅前的草席上。我紧爬着进去,跪着禀告她老人家,我这不孝女儿赶回来了。我牵起她冰冷的手,吻着她冰冷的脸颊,我越想越伤心,为什么不肯让我见见最后一面,交代几句话,再走呢?真有必要这么急吗?

  我同学告诉我:“妈妈的丧事,很快就可以办妥。现在已是科学时代,不照传统那些繁文缛节,一切都简化了。”

  我说:“妈妈是您的,就由您做主吧!”

  不到三天,我台南妈妈的丧事便全部清楚,灵桌也烧了,所有的孝麻和孝服也全丢了,这叫:清洁灵。我那些弟弟妹妹,以及他们的子女,也全清净没事了。

  我记得我内祖母过世和我外公外婆过世时,都不是这样潦草的。我便到处请教民俗专家和深研传统丧礼的老前辈,他们都反对我同学那套现代化葬礼,毕竟父母养育之恩,如山高,似海深,怎可这般敷衍交差呢?

  我问:“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这些专家和前辈说:“父母过世后,要受十殿审判,非常痛苦,所以,儿女要按时“做七”来撑她、支持她,来一审一审地陪她过阎罗殿,这样便得做满七七四十九天,再做百日,再对年、两年、三年,这样还差三个殿,所以,有孝心的子女怕父母熬到最后一关,会有心力交瘁之苦,而寸步难行,时常做了三年之后,加做五年。”

  我又问:“做七能提早或缩减日数吗?”

  对方答:“绝对不可以,因为由一殿到另一殿的日期是一定的,一如怀孕,即使科技再进步,也一样要十个月。”

  我再问:“那披麻戴孝呢?”

  对方又答:“父母刚过世,在完成审判前,不能升天成佛,也不能投胎转世,或下地狱。这时的父母,幽幽一缕孤魂,可说无依无靠,不知何去何从,加上怕光、怕热、怕阳气,也怕地痞流氓之野鬼,几乎步步危机,而无处躲藏,无处安身。所以,由子女们来披麻掩护父母魂魄,使父母得以子女所披之麻为日夜之庇护所。又戴孝更是父母之保身符,可保父母之灵魂,出外不受野鬼欺凌,于一殿又一殿之审判中,不受酷刑逼供。想想父母过世后,孤孤单单一缕孤魂在阴间受审受苦,甚至无依无靠而自己一人承担千万折磨,我等为人儿女,若不能在阳间为其后盾,为父母撑腰壮胆,则父母辛苦养儿育女,又有何用?”

  我听了不禁嚎啕大哭。那这段日子我台南妈妈可就完了,她现在可不知如何来熬过这漫长的十殿审判的苦日子了。

  我怎能让这般疼我的母亲在阴间受这种惶惶终日,却无处庇护、无人撑持的苦,及早晚自己孤立无援的悲惨生活,那我不是比禽兽更不如吗?

  我同学很科学,听不下这么不科学的事,可是,万一这些事是千真万确的,那可怜的必是我在阴间的母亲,那时谁来救我母亲。何况,纵使这些不科学的事,只是一种揣测的想象,我也没什么损失呀!我宁可上当受骗,也不拿自己母亲的幸福去冒险!

  我开始遵照传统古礼,替我台南妈妈做七,从头七到满七,又做百日,再做对年、两年、三年,而后五年。我家的孩子,每天三餐,按时端饭上灵桌给奶奶吃,跟活着的奶奶一样,而且每餐都奶奶先吃,等三炷香烧三分之一时,我们全家大小才开动。每天,五个孩子上下学或出门,都跟奶奶禀报清楚,平常有好吃的,或生日蛋糕,都先孝敬奶奶一份。这样一年又一年,直到十年后的今天,这慈祥的台南奶奶仍然是我们家最大的长辈,仍然是我孩子心目中最值得怀念的“阿嬷”。

  我也遵照传统古礼,为我台南妈妈披麻戴孝。有人说亲生子女守孝三年,可是我不是她亲生的,她没义务养我,却跟自己亲生的一样疼,一样爱,所以我应该守孝五年,以加倍报答她的救命大恩。前后五年,我每天披着粗麻做的孝服,为台南妈妈守灵守孝。我从不敢脱下来,我怕妈妈受伤。我替人办案,或上任何班,我都请求对方谅解我穿麻衣不能脱的苦衷,如果对方不同意或太介意,我便不接这些案子。我觉得妈妈比金钱重要,岂可为了赚钱,让妈妈无处安身,而多受不必要的苦!

  整整五年,为了台南妈妈,我没有一分一秒不披着麻,戴着孝。起初有不少人指指点点,以为我神经错乱,后来也见怪不怪。我告诉孩子,不可为了怕别人笑话,而让奶奶在阴间受苦,只要奶奶平安走过十殿,在阴间有保护伞,我们什么都不考虑,什么都不怕。孩子们在学校,我告诉老师这是我们台南的习俗,不能废,老师也都能谅解。

  我台南妈妈过世时,我五十二岁,等五年守孝期满时我五十七岁。我守孝第三年,在大医院开刀,其后又一刀接一刀,都是致命的绝症。我五十八岁才正式被宣告脱离险境。

  我曾经在全省各地,被不少名命相家铁口直断,他们都算定我活不过五十六岁。

  我朋友的师尊是济公大师的得意弟子,他毫不犹豫地打包票,如果我能活过五十六岁,他愿意拆馆收摊,并三步一跪地,由彰化拜到台北我家。

  我堂兄是茅山道士的衣钵传人,他在家族祭祖坟时当众夸下海口,说我如果能活过五十六岁,他愿意割下脑袋,让我当足球踢。前几年,我这堂兄在与人斗法时,当场吐血而死。

  我有位长辈,拿我的八字到台中县一位名师那儿去算算看,我一刀又一刀的大手术,是否能平安过关?这位名师说:最多活到五十六岁,再下去就没有阳寿了。

  至少有大师级的高人,不下二十人,都坦言不讳,我最多活到五十六岁。但我今年已六十二岁了,可见寿命不是天注定的,而是自己一点一滴努力来的。

  回想我五十二岁到五十七岁,这段整天披麻戴孝的哭丧岁月,我所生的病都是不会活的绝症,但我不也平安地活下来了吗?

  难道这是披麻戴孝救了我的命?或我台南妈妈躲在披麻戴孝里,她暗中救了我?


  天律与定数

  一九九O年的夏天,我的朋友杨先生,娶了二媳妇,并在松山中坡南路购置了一幢房屋,据说这是他二媳妇的嫁妆。

  杨先生一直邀请我去参观他的新房子,因为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窝,他很高兴。

  我罹患有先天性严重贫血症,身体没有保存体温的能力,而且动不动就晕倒,很令人束手无措,所以,我很少出门,一来怕给家人添麻烦,二来不愿意惊扰四周的亲朋好友。

  杨先生好希望我能到场,实地帮他了解一下这新房子的阳宅格局,可是,我根本不是什么堪舆专家,一点也不懂什么地理风水,即使我到了现场,一看再看,我想我又真能看出什么端倪呢?所以,我推辞又推辞,始终觉得能尽量不去比较好。

  不料,杨先生请他的一大堆朋友,到我家来强拉我出门。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由二位家人陪同,跟随他们上路。

  到了中坡南路新宅的门口,我已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走不动了。那知,杨先生已在门口招呼我们。大家想,既已到了,干脆不用休息了,就直接进去里边坐吧!岂奈,我的身体已经累到寸步难行,好想就地先停下来休息。

  大家扶着我,终于,把我扶进杨先生客厅的沙发上。突然,我全身发冷,开始颤抖不停。真奇怪,这里怎么会这般阴呢?我连牙齿都上下打颤,杨先生一看情形不对,赶忙去找电热器,但我已等不及地休克了。

  我自己一个人,飘飘渺渺,似乎置身在一处又黑又暗的陌生地方,我没来过,也没看到半个人可以问,我很害怕。这时,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个声音:“文曲星君快要到了,大家准备出来迎接”。我想:今天好巧,怎么会碰上文曲星君呢?我从没看过天上的神到底长什么个样子,很好奇,特别是在这没有半个人的黑暗地方,要真有个什么文曲星君,那不就得救了。我倒想凑他一阵热闹,看看文曲星君的风采。

  时间过得好慢,一分一秒,滴滴答答,简直比一年还难熬。果然,逐渐有了一阵说话的嘈杂声,你一句,我一句,可是我却害怕到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又过了很久很久,一群人出现了。我想问问他们,究竟这是什么地方。便慢慢地向前走上去,我很小心,因为当下的情况,太过神秘,也太过恐怖,实在令人吉凶不明,敌友难分。
  这时,为首的一个人,一看我靠近他们,也向着我走过来:“原来是文曲星君驾到,失礼!失礼!”

  我回头向后看,除了我孤零零地一个人,哪有什么文曲星君?我说:“先生,您认错人了!”对方摇摇手:“没错,文曲星君啊!我们迎接的是您!”

  我说:“可是,我只是一名很普通的家庭主妇,是很平凡很平凡的人,怎会是什么星君呢?”

  对方说:“文曲星君啊!您有所不知,且请先进里面小坐,再容下官为您慢慢解释!”

  我不知为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发觉置身在一处很庄严的神殿里,刚刚那个人坐在正中,我坐在他的左侧,神殿四周,满满的坐着很多人,有大官,也有小官。有文的,也有武的。

  “到底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是地府!”答。

  “我是不是死了?”我又问。

  对方点了点头。

  我不禁放声大哭。我只应朋友之邀,来参观他的新房子,竟然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死了,我好冤枉呀!我好无辜哟!

  “文曲星君呀!请别伤心。我们只是有事请您来地府商量,等一会儿,彼此有个结果,就马上送您回去,只是死几分钟而已!”

  对方说,我时常晕倒不省人事,可是我的元神和三道灵光却一再把他们要抓的人给放走了,使他们十分为难。他说,他们是奉命办事,所执行的是天律和定数,所以,不希望我的慈悲,成了他们的绊脚石,这次,他们看到我竟然出现在这幢新房子里,他们以为我是来插手管闲事的,因为他们要在这儿抓走的人,有好几十个,是大案子。我很奇怪,我哪曾做过他们所说的那些事?我只是一个忙于家事,养儿育女,早晚侍候公婆的小女子而已,我哪有这份能耐?这份本事?

  但对方说:“天机不便泄漏,我们只请求您尽快离开这房子,并从此不要再出现在这个地方,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我说:“当然可以,您们不是说这是公务公事吗?”

  那人说:“这当然,请您看看这公文!”

  我接过来一看,地府果真也有公文,而且一项一项地,列举得十分清楚。所有要抓走的人的名字,也一一写在上头。我看到地点栏所记载的是:“X之不动产内”,事件是:“坠机摔死,与压跨地上物及压死地上住户及行人。”我看了名字,发觉我的朋友一家全在上面,好是难过。

  我说:“我好朋友一家大小都要死吗?”

  对方说:“是的,这是天律和定数,我们只负责抓人,不做任何决定。”

  我知道求这些人求到我由黑发变白发,也没有用,他们只是执行单位,做不了主。

  我告诉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文曲星君到底指的是谁,而我是否真的是他们要找的文曲星君,我自己也从来不知情,当然,我也不会相信。但我答应他们的请托,决不再出现在这地方。我说:“我能离开了吗?”

  没有任何回答。我听到了大家叫我醒过来的声音,和我家人紧张的哭泣声。“好了,已经醒了,已经醒了!”

  可是,我才刚恢复清醒,却又再度休克。只觉得我又在那神殿,看到了刚刚那些人。

  我问:“我能求佛菩萨救这些人吗?您们能手下留情吗?又出事地点能换吗?这里是市区,是闹区,会殃及许多无辜,真不能换个地方吗?或许这X人的不动产还有好几笔,真不能基于慈悲,给予通融吗?”

  对方没有回答。我一急,忍不住便哭了起来,我狠狠地告诉他们,坠机那天,我一定会提早来这儿与我好友杨先生一家人一齐死,我既救不了人,我只好赔上自己一条命来赎罪。我这话一说完,他们倏地又从我眼前消失了。而我又清醒了,大家又叫着:“清醒了,清醒了。”

  但很快,我又休克了。那些人,又出现在我眼前:“文曲星君呀!请不要这样求我们,也请不要这样一意孤行,我们地府是您下属,会承受不了这天大的罪。今后,只要您能不插手管我们的事,我们也决不管您的事。您想念经礼佛,求菩萨救苦救难,一切都由您自己全权来做主。总之文曲星君有文曲星君的尊严,下官们只能言尽于此,就此告辞了。”

  顿时,我又清醒了。像一场大梦,脑海里只浮现出两个大大的字:“黄东”。

  我不禁怀疑,这两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是个地名吗?还是人名?还是什么宗教术语?

  我请教我的好朋友杨先生,他不知道。我又请教所有在座的人,也没有人知道。这时,有人建议,会不会与这房子的房东有关?因为:“黄东”与“房东”发音很像。

  我这朋友马上打电话问他二媳妇,果然与她有关,黄东正是她父亲,住在中南部的云林县东势乡。

  我告诉我的朋友杨先生,如想住这房子,一定要先念个经,把每个角落都绕过佛,洒过净。我的朋友是老人,完全同意,但他的二媳妇是现代科学人,却坚决反对。我不得已,才又告诉他们,不念经,恐怕这房子会死很多人,而且念经不能惹左邻右舍的骂。有了“骂”,就“四马难追”,一切会无法挽回。经过这番说明,所有他们的家人,总算人人同意了。当时,我曾哭着恳求他们换地点,并手下留情来放过我的朋友杨先生一家大小。他们的答复是“黄东”。我脑海里浮现出的“黄”字,是顶上,“廿一”,底下“八”,中间是,“由”,而“由”是酉,是地支的第八个字。所以,时间应该是八月廿一日上午八时左右。”

   我又说:“其次是,“东”字,我脑海中浮现出的字是上下“十八”,中间一个“田”字,所以,应该是十八人,地点:田的中间。”

  好多人说:“我们赶紧打电话通知空军吧!”

  我摇摇头:“我们只是小百姓,哪有资格打这种电话,何况,这是国防机密,也轮不到我们说话。”我答应过地府的人,决不插手管这件事,充其量,我只能恳求他们不要伤及无辜,而坚持换地点,这样我就可救活我朋友一家大小的生命,这就是我所能做的,说来说去,什么文曲星君,也不过如是而已。

  一九九O年八月廿一日上午七时余,一架空军运输机失事坠落在云林东势乡的蔗田里,三少将,八上校及飞行官等总计十八人不幸全部罹难。这块地正是我那朋友杨先生的二媳妇所继承的土地。真的,地点换了,但十八名军官仍然死了。

  我哭了好多天,但我又能如何?

  什么是天律?什么是定数?

  梦中,那些地府的人告诉我,无论是天上的官或他们地府的大大小小,都很尊敬尊重文曲星君,所以,没有人敢把文曲星君的话当耳边风,只是他们所作所为都是奉命行事,至于负责抓人归案,更不准有任何差错。我听了,很觉汗颜,我知道,我实在太为难他们了。不过,我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到底是谁在做主,下令办这种事?而这人又为什么要这般残忍呢?他不是天上的一尊神吗?我想,我如果真是文曲星君,我一定要亲自上天庭一趟,与这人好好理论个一清二楚。但什么是文曲星君呢?我一头雾水。


  附注一:如欲知详细情形,请看一九九O年八月廿二日各大报头条新闻。

  附注二:我梦中离开地府时,我看到一副对联:“黄土有幸埋忠骨,绿水无语泣英魂”。

  附注三: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觉得阴阳是无凭无据的事,虽然,我对这十八位军官的罹难,很感疚歉,但我们生活在这么科学的时代,又能如何?

  附注四:坠机的这块蔗田,在我的要求下,已正式捐给空军作纪念碑塔,以表哀思。

  附注五:杨先生一家大小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应该是因为他们的良心和慈悲心吧!当时,知道这房子会死很多人,便有不少亲朋好友极力劝他赶紧把这房子卖掉,而这房子的地点实在不坏,只要张贴广告出去,马上可以高价脱手。但杨先生坚持自己一家被压死在这里,也不肯开溜,让别人莫明其妙地搬进这房子替死,而杨先生也坚持不搬迁到别处,以免冤有头,债有主,换地方仍要被压死时,反倒害死了搬迁后无辜的左邻右舍。我听了十分感动,也深信杨先生一家,必会得救。


  补充说明:

  1.作者绝对不是文曲星君,也不懂什么叫文曲星君,根据中国传统观念,天上的星君应该不会是女的。

  2.作者不会算命,也不会批八字,更不会阴阳眼,所以,没有能力帮人解决任何疑难。

  3.作者晕倒时,偶尔会在现场碰巧看到以前死在那个地点的人,但那是不小心撞上的,机率很低,并不是想看就可以看到,更不可能想到阴间看谁就能看谁,这是不可能的。

  4.阴间与阳间完全没有两样。有住阴间的台北,也有住阴间的高雄,在街上行走,也是挤来挤去,十分热闹,要碰到热人很难,要想找人更是比海底捞针还难。

  5.我听过有灵媒和乩童,能帮人下阴府,找已故亲人,但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实在不知道这些人是真还是假。我只能说,我出入阴间,从来没有遇到过阳间来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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