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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师—我们的南老师

 

十年春雨  陈 雍

 

 
 

 


  岁月如梭,人生如梦。投入师门
,转眼已逾十年。回忆这“十年常住”的学徒生涯,我何其幸得识南师,又何幸而得亲承侍奉、领受钳锤。我,好比那舞台上“跑龙套”的小子,戏剧未开演,东忙西转的布置现场,然后敲个响锣,屏幕一拉,便站一边去,没事了。俟曲终人散,那一堆堆的杯盘狼籍、果皮纸屑都等着我们去收拾打扫。然后呢?又谁备接上另一出戏的开始……正因为我“参与其中”,听以深知戏者个中的艰辛甘苦;又因为我“在旁服务”,听以台上台下两面应酬。有时做错了、粗心了、忘记了,怀师总是及时的一棒敲醒,好像他老人家永远有颗清亮照人的眼睛盯住一切一样。我一慌张、一回头,每为自己的失念、昏沉、散乱,而惭无已……紧接忏悔之后,自是本性清净灵明的思惟、平安、和解脱。不断的疑情,不断的参索,不断的悟解,似乎渐渐地我无始以来拙劣固执的习气,慢慢的松驰软化了些。本性智慧也呈现了,若说这些年来,我有点长进,这也都是老师无微不至的关注和护育吧!

  金刚经上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返自思维,自从闯进南门以来,从五识根尘到八识心田,翻来覆去,一思一念,实在未尝跳出南师博大思想的笼罩护育之中,印象中南老师是最善护念的,有时他的“护念法”,意谓着“夺人夺境”的当头棒喝。有时是“夺境不夺人”,否定了一切,就是不讲人,让你自去反省惕砺。有时是“夺人不夺境”,赞美诸方,感慨现况,让你自觉惭愧之极。有时又善言软语相赚,不厌其烦的诱导。有位老同学跟我说:“南师的教育法是‘面条成就法',遇到他就像面粉和了水,捧在面包师父手里,拉长拉短,拉短拉长,千番百次的搓搓揉揉,把你的善念、恶念、无记念、有一切念、无一切念,念念搓散,再念念集中,然后加上酵粉,调好火候,安置在太极锅里蒸煮,上市的就是‘不一样’馒头。”当时觉得诙谐,现在被搓被揉后,反而觉得是至理名言。

  至于南师的“付嘱”,请勿望文生义,以为是什么衣钵传承,你以“有为心来”,那必定“无所得而去”,因为南门是真“空”的!是一个“大空集合”啊!古德云:“只说出家堪悟道,谁知成佛更多忙。”南师最善于付嘱人办事的,只要有人发心,老师就有事找他去办,因材付嘱。但有时“付嘱”却是逆着来的,若是喜欢做生意热闹的,他要你去打坐;喜欢贪图安静的,反而要你多到人群中走走,一般人们所重的名利富贵的实务,老师却一生搞着空花佛事的“付嘱”,千叮咛!万叮咛!只是要赚人回头一看,奇哉!

  明年是南师七十大寿,我是穷酸颠倒,百无一是,又复懈怠前程。无德、无学、无才、无能的我,忝挂祝寿列车之尾,剥掉一身外壳,找不出一点珍贵的东西供养老师,想到佛门“光棍”有话:“身、口、意三业供养!”趁此机缘就把这十年来,投身南门,在老师指导下学习从事出版的点滴故事,实况报导一番,也就是说,把我亲近南师以来听受的教诲,所思想的问题,及见识上的转变,以小放大,自弹自唱一番,但能博师一笑,笑自个儿捏出四不像的作品,足矣!若是吹过了头,就只好请诸君高抬贵眼,看过纸外,现量一瞥,一瞥即忘,忘了文章,忘了我,切莫寻来“印证”我、“付嘱”我,应知我是个中空的纸笼子——经不得火照,好似一双大老龟,被炎火逼热了,冲壳子上场,不是真正解脱啊!

 

初生之犊

  “狰狞头角恣咆哮,奔走溪山路转遥。

  一片黑云横谷口,谁知步步犯稼苗。”

               ——宋·普明禅师《牧牛图颂》之一

  首先,从学佛的因缘谈起,我是一个比较好学、深思、内向和反动的人,自从1974年进入台湾大学念书以来,由于求知欲的饥渴,逛书店、图书馆、听演讲,找三两好友吹牛谈论天下大事,便是我们的生活内容。偶然的机缘,加人了晨曦社(台大佛学社团)学了静坐,参访了几处庙寺和僧众生活,看过释迦传记和六祖坛经,一心就想要大澈大悟,普度众生。

  记得有一次在佛光山主办的夏令营中,因传染了感冒,晚上发高烧,也没看医生吃药,想起金刚经上的字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尝试着强打精神,要把“痛苦”空掉!“细菌”空掉!“发烧”空掉!或许是用心太紧,一会儿就心志疲劳,昏昏欲睡,闭下眼睑,却见到我身在金碧辉煌的佛堂大殿中,两旁僧侣依次侍立集结,上方是大和尚讲法(好像一轮光明),下方是僧众静坐共修,所有的人都着西藏法衣,红黄相间(那时我未见过藏密服饰),知是幻相,强睁开眼,则是同期同学在吵闹谈笑,一闭眼,又是同样法会景观现前,如是十数返,即入眠安睡矣!睡中一片清凉自顶而入,无比安舒,尔后见地中涌出一黄金宝盒,发出金光,轻轻自启,中出六字:“照见五蕴皆空”,梦里思惟自语:“就是这个!这个就是!”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对!不免赞欢一番,梦也醒了,病热也退了。事后心中常留一个谜题:“在眠梦意识里,我又到那里去了?前生或是修行人,所以有此梦境如真再现,那么今生如此堕落,何其可悲!”出世之心,油然时涌心头。

  再一次是在三峡参加一次暑期佛学讲座,黄昏时候,夕阳西下,庭院围坐,聆听法师谈经说道,说至:“缘起、性空。”一顿,他手中的扇子一开一合,当下我莫名所以的进人空定之中,一切思想意识历历明了,清明自在,妙乐生发。(这是所谓“定来找我”吧!)次日,将感受情况报告法师,法师告以:“多念佛,多拜佛。”我心里怀疑这是不是叫“开悟”。早餐后,看见一只癞皮狗脏兮兮的在地上打滚。遂自想:“若此狗有病,需要我用舌头去舔他的烂皮吸出脓来,我是不是立刻办到?”“太脏,办不到。”那么,我有脏相、狗相、我相——我仍是凡愚众生,昨夜一“定”不算数,“悟”又是什么呢?萦绕我心,盘旋我脑,百思千想,不得其解,而以上两件“感应”,却令我觉得跟佛有缘,也做了一段妄想成佛的实验,终日吃素、节食、打坐、念经,万事不管去寻找:“在我不用思想的领域外,那时境界又是什么?”胡乱参禅,穷天穷地,差点想自杀去看看——人死后的境界是什么?我没死过,又焉知死不如生?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被晨曦社友拉去参访南老师,进门一见,是位身着长袍慈详儒雅的长者(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并不知这位教授是何许人物。)那时的我,看过一些存在主义、五四论辩及新儒学的书,所以断章取义,也就发表一下自己的人生观说:“我觉得人类社会一切外象的活动,不管是政治的、经济的,都是表面的结果。真正影响人类话动的根源是人心的善恶,只有解决人心思想善恶的症结,世界才会有真正的和平和安乐。而人心要靠教化来引导,中国几千年来道统,由孔子、孟子、司马迁……一直到王阳明总集中华文化大成……”老师插入说:“不对!王阳明代表由禅宗转入理学的部份,不是集中华文化大成,这一点你回去再研究研究。不过,基本上你对人生社会的看法都对,没有错。从哲学上看,人生都是悲观的,无法可救,你是非常内向的人!”答:“我也参加一些活动。”

  “我说的是你的个性上,你准备将来做什么呢?”

  “研究社会现况,看看有什么思想能解决人类问题!”

  “做个学者?”

  “不是。”

  “走思想?这不容易。”

  “我想中国文化中一定有解决人类问题的方法,可以救这个世界。”

  “不错,的确有,不过现代人的德性和学养都没有基础,是没有办法的……”

  听到有办法,我的瞳孔顿时放大:“什么办法呢?难道像您这样,只在楼上谈谈,就可以救这个世界?”

  “咄!那你去参加竞选好了!”(不知南师是不是火了。)这样结束了第一次的会谈。

  后来,《论语别裁》出版,我跟同学团体也预约了一部,收书后,迅速读了一遍,总觉得老师对书中问题的解答,都是点到为止提示而巳,然后下文待参,不足之感促使我接二连三的请求再次拜见老师,几经周折,终于依约准时前往见面,老师招呼其他客人后问,我:“你有什么事吗?”我莽撞地直问:“今天社会国家这么乱,要救天下国家,应怎么着手?第二,像我们这么年轻,学养不够,应该先从那些书读起?”老师说:”第一个问题太大,暂且放着;第二个问题嘛!什么书都要看,不管是那一类,好的,坏的,黄色的,黑色的,那怕是捡起一张破旧的报纸,也都有它的价值;慢慢地见识广了,自己就会去找书看。理学家说:‘一事不知,儒者之耻。’好事要做到,坏事也要知道,没有亲身体验,书是很难读懂的……”

  我再问:“这么说很笼统,对我们初学的人来说,便不知应如何依循;是不是可以请老师介绍儿本入门的书籍?”

  师说:“好嘛!你们要看书,那就从历史读起吧!以前正式地谈史,是从上古史,春秋战国一路读下来,宋、元、明、清,到民国史,不过,现代教育下的年轻人,这样会没有兴趣,我研究出一个办法,就是从近代史、清史,回头读上去,这样就会引发兴趣。另外,新生报有一套《古春风楼琐记》,也可以买来参着看。”

  “是!另外,请问南老师,平时我们应该做什么修养呢?”

  “老老实实地做人做事,还要加个什么修养呢?”

  “可是,我觉得天下这么乱,自己的心也定不下来。”

  “唯识上说‘境风吹识浪’,本来没什么嘛!要修养,好嘛!你会不会打坐?”

  “会!”

  “你在这边坐看看,对!眼睛闭上,眼神很往后脑集中,放松!不要紧张!有白茫茫的光,是不是?不要管它,继续下去……是不是,舒服多了?好了!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那时的我,不明佛理,下座后,拜别老师,心中却大大疑着:“天下怎么无事呢?世界各地,如非洲等区,有数十万人在饥饿死亡边缘,天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悲剧发生……为什么老师这么说呢?”我始终穷参不破这个问题,一直到次年打七之后。


    洒扫庭除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大学》

  此后,每周五晚上,我约集好友李慈雄等五人,在信义路三段廿一号,老师办公室餐桌上,咿咿唔唔学读“史记”,周日,辄轮流打扫楼梯及拖地板等整洁工作,象个初入少林寺的小沙弥子,傻呼呼的,也十分认真的在一楼梯间上上下下,反复参究自己的疑情。这大概与王阳明“格竹”一样,所不同者,我格的是“楼梯”吧!

  老师的客人很多,我在一旁边看边学,从倒茶、搬桌椅、端菜到观察老师的应对进退,一一情景,都输人我的无心“电脑”。对一个乡下长大的我来说,就像教学牧师所说的:“受洗了一番”。在这里,我正式接受了“童蒙”教育,也在南老师一步步循循诱导下,学会了读经读史的方法,知道了做人处世永无止境的修养。这一段“入伍生”的训练,是那么的纯洁及幼稚,坛经上说:“直心即是道场”,我想往后个人的种种际遇,想来何尝不是当初这一念真诚的延伸?


     敦品励学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明·东林书院联

  大学时期,慈雄和我都是喜好吹大牛的理想主义者,满脑子想探究宇宙人生的道理,一心要救世救人救社会,颇为自命不凡,睥睨同侪。有了这种英雄式的思想心态,再加上“车马衣裘与朋友共”的豪情,我们就携手筹立了“国学小组”,在台大各院系与各大社团中,甄选杰出的人才,先看品德,再看器识、聪明,择优人选者,前前后后约廿位参加。每周,我们在校外冰室地下室聚会一次,慈雄负责总召集,我负责教务编辑,慈泉,文平负责联谊庶务。内容大概是把从老师那儿学来的、听来的,加以整理扩充介绍;以“史记”为中心主题,旁及其他中国经史典籍。

  这个读书讨论小组,维系整整两年,参加的人都是学校中的积极分子,讨论时也各呈见解,相处间彼此的感情和友谊都不错,就敦品与励学两方面来说,是做到了,可惜的是大家都太年轻,也各有各的学业方向,因此及今反省,能对中华文化内涵稍有深人者,亦不过二三人而巳,像是一场认真的儿戏!然而我们这一群年少无知慕道者的热情和冲动,未尝不可算是为将来中华文化的复起做了一次迷你型的新生试验!

 

      末后班车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众里寻他千百度,募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转录自王国维《人间词话》

  正是大年初二,北上的火车,呜!呜!的叫着:“快了!快了!”两个南高雄的乡巴佬,提着重重的铺盖,赶上北行的对快列车,朝圣的心情,凛肃的态度,端心正念,一路观心无言,转眼已到了台北,但见彩霞满天,星光隐隐,进了会里,向老师叩过了头,用了晚膳,便在四楼上课桌拼凑的床铺安宿下来,开始了两周的“打七”(那时也不懂什么是打七,只是一心要悟,余非所计。)当晚七时许,怀师叫我们到三楼办公桌前听讲《心经》及《永嘉证道歌》,“《心经》是佛法的中心。”“佛法即是心法。”“什么是心?”“以前禅宗教授法大多从‘参公案'入手,让你去自疑自问!现在我改变方式,采用一种新的方法,不讲佛学名相,用逻辑的方式把佛法的中心衬托出来,你们仔细听,有问题随时提出来。”“一般学佛开始都是从定慧入门。”“什么是定?你能把念头定住吗?”答:“不能。”“对,不可能,你们现在说话时,那个念头,不是已过去了,未来呢?还没到,只有现在,说现在,现在也已过去了,过去、现在、末来三心不可得,一切不是空的吗?”问:“可是念头来时怎么办?”“念头也是空的,由它自来自去,不是蛮好。”“至于慧,佛经的术语叫‘般若',就相当于智慧的意思,依着智慧才能修道,证悟菩提。”接着讲解《心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及《永嘉证道歌》:“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等,二人对南师的接引皆有所悟入,师乃云:“就是这样,最初的就是最后的,最后成佛所悟跟当前这一悟一样,没有差别。”二人遂回房静坐,安息。惟我疑障太重,随即起疑:“这样就是吗?悟是如此便宜事,此悟与历代祖师有何差别呢?若说此即是开悟,那此悟又何益于法界众生呢?次日请示老师:“有何方法可以早日成就?”师云:“咄!当下即是,还要加个什么,没出息。”我乃茫然!师乃云:“《圆觉经》上说于一切时,不起妄念。干诸妄心,亦不息灭,住妄想境,不加了知;于无了知,不辨真实。你往这上去参吧!硬要找个法门,又是数息,又是观想什么的,总想抓个东西,那是应付一般人,没办法,陪着玩玩的。”

  以后的日子,白天读经、打坐、参禅,晚上听课或自修,午晚两餐时听师开示,(其实是笑话时间,学者听音辨位,放空放松!)当然怀师的一言一行,一静一动,都是我们的疑情,我二人的妄心起伏,也是老师精神上的负担,老师千手千眼百般作弄的启悟我等,好似牵右两个瞎子认物辨色一样,何时才睁开我们自已智慧的眼晴呢?“苦口婆心,眉毛拖地。”不足以比喻怀师护育恩情之万一啊!

  临行,怀师谆谆嘱咐:“好好保住,把见到的这一点,再扩大,日夜精勤,未有不成佛的……嘿!半路里杀出来两个李逵。可惜!在台湾托钵又不方便,好好修持吧!”当时在场学长李淑君、古国治等戏说:“下周起,老师就要闭关了,你们两个真有福气,赶上了末班车。”就这样,一时成了关前弟子。


     


   
过尽梅花把酒稀,熏笼香冷换春衣;

   秦关汉苑无消息,又在江南送雁归。

                       ——宋·陆游诗

  1980年台大毕业,考上炮兵预官少尉,在台南炮兵学校受六个月训后,即分发到外岛服役。我的任务是后勤,所以从小金门到大金门,大金门到台湾的移防,以及各层次的装检,我在炮指挥部也都参与策划和执行作业,后来随部队回台湾,又到田中下基地,不久,师对抗演习后,就退伍了,忝称勤劳负责领了一张陆总部的奖状,结束了一年十个月的军旅生活。在军旅生活中,我保持写日记的习惯,也陆续寄回会里给老师批示,除了尽心办事外,也仔细参究从前怀师的训示和佛法的内义,人生如何从现实生活中而得到解脱自在呢?

  退伍之后,因怀师之介绍,到某社会团体服务,满腔热血,青春洋溢,思欲有所为也,主任对我很照顾,我也是尽职努力,走到那里,做到那里,边做边学,办过了几个活动,也接触了基层义工朋友,对地方性的人情庶物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对团的前途也深深的感慨。“侯门一入深似海”,对个性不羁,拙于逢迎的我,在一切开始之时,突萌退潮之思,恰好那时会里缺人手,每回上完老师的课,凝视怀师满头白发踽踽人前,捷捷独行的背影,心中颇为不堪——我就回来吧!

  重回家园,老师指定我担任知见发行工作、老古门市,以及会里总务杂务等。当天老师召集大众在十一楼讲话,宣布:“陈世志是我们会员,今天起辞去外面工作回到这里,以后无论大事小事,从小弟到总经理都是他工作的范围,专此布告。”这是老师独门法宝——捆仙索,从此我便开始了“以会为家”的生活。


       会上会下

  颜渊喟然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束由也已。:"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束由也已。”

                        ——《论语·子罕篇》

  武侠小说上常有“傻小子误闯万年古洞,奇遇天禅怪老。”一忽儿要你正经危坐,一忽儿倒立瑜迦,一忽儿快步急行,一忽儿屏息缓步。突然规定马步站椿,突然改变蝌蚪蛇行,一会儿棒棍交加,一会嘻皮笑脸,摔得你鼻青眼肿,气脉全通;打得你酸痛麻胀,气血逆流,在无可奈何,万虑不起,人生绝望的当头,洞顶乍开,天光射现,时雨降临,灌顶漱脚,令你浑身清爽,说不出的舒服妙乐。南师的教育法是如此的不拘定式:忽焉在前,忽焉在后,隐隐现现,你是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是用的是那一招,而他却对每一个人的心思伎俩了如指掌,所以有时我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快跑急追,气喘如牛,以为差不多了,那知他轻功好得很,你快他快,你慢他也慢,永远在前面逗你、诱你、骗你、气你,弄得你枯疲力倦,浑忘人我,尸躺在地,往上一看才知道他已飞在三十三天外,向你招手,上来吧!此所谓“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也,原来刚刚都是陪我玩的。

  在会里做事,从洒扫、应对、抄稿、编辑,到跑腿,做生意,好像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如立流水中央,看着河水川流不息,流来又流去,忘了春夏秋冬,不觉寒暑躁热,一心一意的想把事做好。老师呢!以静制动,什么事在他眼里就是有破绽,鸡蛋中硬长出骨头来,大事就化小,小事变大,总是有骂人的道理,骂得你如聋如哑,口服心服。逼迫得你,獐头鼠相,无所遁形。日积月久,好像武侠作品中:“天天砍柴,挑水,久之气力武功,自然增长。”觉得做人做事胜任多了。

  其次,除了不停的工作外,会里也有轻松的一面,好比九楼前的餐桌,收集了诸方进贡的南北口味,排排坐围满了各式各样的客人,从王公贵人到贩夫走卒,学佛的、修道的、学禅、学密、练武功的、教授、学者……等等,有教无类,不一而足。若说:“南门香积饭,炊烟过五洲;桃李满天下,团团一桌收。”的确是刻薄一点的打油诗,然而龙、蛇、虎、豹、虫、兽、鸟、鱼,不是更显得三山五岳的深邃幽深吗?这也是老师恢阔的度量和无相的布施吧!在会餐中,主角便是南老师,数不尽机锋转语,杂编笑话,热热闹闹,从无冷场,反正这个吃饭时间是无男相、无女相、无长幼相,只要轻松好笑,百无禁忌,好像“孔子不语的”这里都搜集全了,凡上桌者,莫不前扑后仰,消化流通,心开意解欢喜而去,这是南师教外别传的“馋宗三昧”吧!好像“灵山一会”希有难得,师离台湾至今巳不曾再见。记得佛经上常常出现有:“佛说法竟,多少菩萨,多少罗汉得**三昧,俱俱欢喜作礼,腾空而去。”于是南门餐桌,我所见如是,唯末法时期“众生多产,菩萨无生”,略有不一不二之别罢了!

  释迦佛主张乞食,南老师欢喜请客,将来若是释迦佛前来乞食,逢上南师大开筵席,于恁么时,空钵饭囊相对,师佛交接共席,真不知这高峰会议上,二人会搞什么主意——惊天动地,蒙骗众生


      老古文化

  “料理空山颇费才,文心兼似画家来。

    矮茶密致高松独,记取先生亲手栽。”

     ————

  “君家先茔邓尉侧,佳木生之杂绀碧。

    不看人间顷刻花,他年管领风云色。”

                ——清·龚定庵诗

  客问国画大师:“画两什么最难?”大师默然不语如入定中,久之,再问,仍是闭目不语,客请辞,师乃舒目缓语:”不画闽什么最难。”客不悟,再请释之,师日:“有相皆是假,空处最难描。”

  重峦叠嶂,要有“空间”;枝叶扶疏,要有“空间”;人事繁杂,更要有“空间”,留有“空间”才能更出生意,留有“空间”才有未来的展望,留有“空间”才有距离的美感。只有“空间”能够把人间尘俗的束缚,骤然解放;只有“空间”可以把人们桎枯的心灵向上提升,“举世都从忙里老,几人肯向死前休。”庄子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正是现代社会忙碌人士的当头棒喝,他说的是:“你们这些上班族,个个都是活死人啊,你天天为名为利,为生活为升迁而忙碌,心身桎梏,脑细胞死亡,癌细饱滋长,你巳经失去了真正的‘自巳'啊!除了舍弃你的物欲,你没有重生的希望了。”诚然现代人一方面“失身”,而成为金钱、享受的奴隶;一方面“失心”,失去了人所应有的精神人格,那里去找一个自由喘气的空间呢?随着《论语别裁》的出书,老师创办了老古出版社。

  老古也便是在这个拥挤闭塞的现代社会里,扮演了“空间”的角色,引导人们应用“空间”的艺术,回归自然,让人们自省到人的本心“未画之前,本来是,‘空旷无边'的啊!”

  大概老师看我生来有点书呆气息,所以命我到书堆里滚滚,从抄写《孟子》稿件,到门市看店,参加书展到发行、广告、编辑,设计到印刷、装订……一样一样丢到我身上来,像我吃饭不桃食的自然习惯,只要摆在前面的莱,不分青红皂白,统统照吃不误,“天天吃饭,实未尝吃一粒米”,正是我忙碌的自况。同理,老师这些付嘱,我也不管消化与否通通照办了。总算一两年下来,一切业务都熟了,也正式的接手代管老古文化公司,老古在前几位学长辛苦的经营之下,本来也是有点基础,我所做的便是将它现代化的整理、发扬、普及的工作,虽然尚未能理想的把老古做好,但一直到目前为止,老古在社会中的口碑是蛮好的,格调蛮高的。一方面是读者发自内心对南老师道德学问的景仰,另一方面是老古出书谨严,印刷精美也获得了读者大众的信任。今年正好是老古文化公司成立十周年的纪念,也是它稳定自足,可以向前更新拓展的开始。虽然文化出版工作在行销上有先天的限制,尤其是反潮流而上溯,讲求“空间”的老古文化,更是不易“畅销”,(因为全世界的文化水准都降级了,喜欢吃这一道空心菜的人口比例并不多。)我们仍是默默的耕耘,细水长流,形成“常销”的基础。

  其次,在编辑上,有许多忠实爱护老古的读者都一再的催促,要把南先生未出的讲记全都出齐,这些都是影响历史重要的资料。其实,这些我们都很清楚,主其事之一的我,除了要跟大家请罪道歉外,却是愈来愈觉得出书不易,自然鲁莽不得,尤其是能整理老师作品的“高手”,实在寥寥可数,所以只有饥肠碌碌的看着一块肥肉吊在空中摇晃,末由也巳。不过,时代在前进,风气在转移,老古这颗千年老松,灌了十年雨水,虽没有耀人的花枝,向外招摇,却是老根盘固,愈钻愈深愈实。繁华如梦,人海沧桑,来日得以参天干云,庇荫我万世子民的,未尝不是这颗特立独行孤傲不俗,以发扬中华文化为职志的老古松。“落花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老古同仁应与我同样,有感于斯言。


      明日中国

  “中国而今有圣人,虽非豪杰也周成。

    四夷重译称天子,否极泰来九国春。”

                ——唐·袁天罡、李淳风《推背图》

  前不久,因孙公(孙毓芹教授,不久前刚接受颁发第一届中国音乐薪传奖)之介绍,请回来两尊木雕泥金大佛像,庄严肃穆,雍容和雅,近之,令人自然起敬,观者无不赞叹。孙公说大概是百年以前大陆上等手艺的作品,仿隋唐造形,那时国力鼎盛,佛像造形也洒脱自然,高贵稚朴。“借花献佛”第一个我想到的,就是寄去美国供养老师。前两天孙公迁住新址,我又去看他,一见他气色转佳,满室花草鳞绿,两只画眉你来我往对唱不停,连声恭喜他“得地”,(家有家运,国有国运,的确有风水道理),主宾坐下品茗,闲话家常,我说:“那两尊佛像在我那儿,的确庄严,有人说是大陆流落香港转来的古董,有人说是台湾仿制伪冒的,您看如何?”孙公说:“手艺都高,不会错,不是这里仿冒的,这边做不来。”我说:“想起菩萨流离失所,散失异域,实在是件可悲的事,寄到国外呢?又觉得有点‘变卖家产,不肖子孙'之感,真是’生逢乱世做人难'啊!”孙公说:“错了,尽管往国外寄,在国内谁跟你保管,中国多少书画艺术文化遗产,都是毁在中国人自己手里,中国人自己不知道珍惜嘛!相反地,外国人尽管是强取豪夺,偷来的,抢来的不管,人家一砖一瓦在博物馆里保存得好好的,中华文物不是因此而保存了吗?比如说大陆在文革期间,在广州一隅毁掉的古琴就有三百多具,你说气人不气人,现在我想找一把好琴都不易购得!”接着谈及海外中国人之间,明争暗斗不团结的事实,真是令人无限的殷忧和感概!也更怀念起旅居国外讲学的南师。

  现代的中国现况是这么的悲哀和无奈,中国的国运倒霉了一百多年,是不是巳经到了尽头,或是否极泰来可以剥极返复了。《推背图》上对中国的未来,颇为看好,希望正如所料,冬尽春来,万木复苏。自甲子年起,又是另一个新时代的景相。在这个交替的节候里,我们最担忧的是中华文化的薪传问题,是否能融古烁今,推陈出新,以固有文化的基础,来处理世界文化、政经上所面临的困境?这是中华文化存续必经的试验,而在这个现实的试验之前,必然有层层的困难阻碍,老成凋谢,新苗不接,试问当今尚存有几位博古通经的硕德大儒,来提倡演义出传统文化的精华交棒薪传呢?其次,这个世界中充满着唯心论与唯物论的矛盾,宗教基础的动摇,科学的回省及人文思想的建……等等错综复杂的问题。在这种纷纷扰扰的世界乱象中,有那位思想家可以拨乱反正,分析综合,理出一个世界人类共通理想的思想生活方式?同样的,落后的中国,在经济上固然可以急起直追,迎头赶上;而在久已拦腰斩断的文化根基,又如何致力呢?未来的中国,你究竟将何去何从呢?

  不尽的殷忧,无限的寄望,我也只有在个人现有的岗位上尽一分微薄可能的力量,也非常的感激南师多年来的培育,让我这身无用的筋骨皮肉头目脑髓,也还可以为文化的扎根贡献出一点点力量,更祈祷明日的中国文化能够真正的重建起来,抚夷安邦,垂拱而治,进而促进全体人类社会的安乐和和平,我想这也是老师所乐于见到的。

  总之,在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身上,南师费了许多的苦心栽培,同样地,在其他数百千位学长心中,怀师也一样慈悲的播下了生命的种籽,或许他是为人类社会、为中华文化、或为佛法传心,或许他只是尽他个人一心的本份,但是就行径愿力来说,这是独步古今的,当今世上,也难以再找出第二个如师如父如母的南老师,无尽的感思,无尽的发愿,无尽的追随,敬祷南师福德长寿,教化无边,法轮常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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