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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师—我们的南老师

 

杓水言海  蔡 策

 

 
 

              
  乐清南怀瑾先生,是一位极平常的人。

    正因其平凡至极,乃为一般人极难办到的事。

    穹空虽高,不能万里无云;大地虽广,难免起伏丘壑;海洋虽深,静亦漪涟迭起;人心虽活,岂得静止空一。凡此,皆失其平,而异其常。

    无云翳,无丘壑,无漪涟,静止空一,如如不动,此为平常。

  南先生,平常如此。用以上的话,来描述南怀瑾,应该是最适切的。假如要再说些什么,那就是多余了。或者,也只能说到他的某一方面,甚至只能表明他的一点一滴。

    但仍不能有所说,因为有些对他的赞美之辞,仍不免有些偏误或不够。最近曾到美国作一次旅游,许多人谈到南先生,不外都是赞美之词。在这些赞美之词中,一大部分,视南如仙、如佛,具有神通,能知过去未来,精通医、卜、星、相,以及风水地理的人物。形容他是一位世界上第一流,最高明的江湖术士,且带几分神秘。

    听到这类对他的赞美,总不免令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不错,南先生是精通这些学术。

    但,我们知道,这些学术,都是根源于《易经》。而《易经》乃是中国文化中的精髓,是五经之首,经典中的经典,包容了易理、易象、易数;而南先生对于《易经》的研究,己到达了理、象、数三者熔而为一,相互为用的境界。而《易经》之用,正如《易传》本身所说,是“弥纶天地”之学,换言之,是这个宇宙,至少是这个太阳系的一切事事物物的原理,都包容在这部《易经》的学术中,而且,迄至目前的太空科技,仍无超越其范畴。

    而所谓医、卜、星、相、堪舆这些学术,只是易数之下,术数方面极小部分的微末事而已。于易学而言,不过沧海之一粟,所以南先生之精通此道,并不足为奇,而且他不但从不以此示人,还告诉一些好此道的人说:“善易者不卜”,又说:“最好不要学易经,纵然要学,最好学一半,如果完全学透彻了,就会感到人生一点味道都没有。”从他这几句话,就可知道他在易学上的成就。如果他未了解透彻,就说不出学透了以后的境界。更非一般人所能办到的,他到达了那一境界,又更能超越那一境界——从“感到人生一点味道都没有”中解脱出来,而得人生的自在。这一自在,岂不就平常了吗?

  还有人推崇南先生的学问,当然这也有许许多多地赞美之词。但也多为某一点、某一滴,或某一面的。记得前青年战士报社长唐树祥先生,曾公开以“博、大、精、深”这四个字来称赞南先生的学问。这四个字看来,似乎是空洞、含混、笼统而欠具体。可是,我认为是比较上最适切的描写,倘使一定要叙说一些什么具体的事实,反而落于片面或枝节了。

    例如南先生的客厅中,悬了一副他自撰的对联,内容是:“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经纶三大教,出入百家言。”在旁人看来,这是他的自况,而实际上应该是他的自谦之词。

    他所说的“上下五千年”这句话,只是根据孔子整理中国第一部历史——《书经》,断自唐尧开始,以迄于今的五千余年而言。这是人类历史方面,也可说是时间上纵的关系的学问,但事实上,他的知识超越了这个范围。就以他研究《易经》这部书来说,以前的学者,都说伏羲氏始画八卦,现代的学者,也每多说是由结绳、或龟卜而来。南先生则另有独到的见地,他根据宗教哲学,现代的考古学、人类学等等学术,经综合研究后,认为是上个冰河时期的一种如现代人类的生物(姑且仍名之为"人"的),具有高度的智慧,统治这个世界,由于精神与物质文明,不断高度进步与发展,最后归纳万事万物的原理,便产生了这部弥纶天地的《易经》,但不幸,冰河时期来临,大地凝结成一个大雪球,前一冰河时期毁灭,也许有极少数的人进入冬眠状态,待大地复苏,这幸存的前期人类遗孑,便成了今日人类的始祖,也留传下了这部《易经》。

  我们可以肯定,他的说法,一定会有人提出不同的见解。但我们更肯定,他这一对五千年前事的见地,是前人所未见,所未说的。

     至于今日以后的又如何呢?未来的尚未来。南先生虽曾有所说,然而愚如我,不敢凭空乱说,不过,就已见的事实,在五年或十年前,南先生所说今日人类文化思想,及社会生活形态,都确确可见,甚至有些身边小事,当他认为可做或不可做的,一般人就当时趋势,每持相反意见,结果证明,仍然是他的看法是正确。这就是说,凡事他能见先机。这是学问智慧,而非魔术神秘。

  至于“纵横十万里”这是在空间关系上的一个形容词。事实上,在有形的行为上,他的足迹所到,东到台湾,西曾入藏,现旅北美自然己经不止十万里。而胸中所含蕴的学问,固然无法说出南极的蚂蚁如何,北极的蚊子怎样。然而东西两半球,赤道上下的人类各种族文化特性,山川形势,则无不罗于胸中。自然,就不止是“纵横十万里”了。

    “经纶三大教”这句话,说他是自谦之词,一点也不错。于斌主教生前就面称南先生为“通天教主”,意思是说他通达天下的宗教。他不但了彻我国的儒、释、道三教的教义与教理,对于天主教、基督教、回教、印度教、婆罗门教,都曾了彻,而且将各教的义理,融会贯通,不但不相违背,且能彼此助益。乃至于白莲教,一贯道等等的历史渊源,社会背景,都了然于掌上。这些也只限于理上的圆满,在事上,则更有高深的修持工夫,证得理上的实在,并非空论,于是让人知道,宗教不但不是迷信,不只是玄妙的理论,神秘的生活行为,实在是最高、最深的科学。

  最后“出入百家言”。这不待我在这里饶舌了。凡是听过他课业的人,对这句话,无疑都会肯首的。不过,我必须在这里说明,所谓“百家言”,这是一个泛称,不限于中国历史上的“诸子百家”,也涵盖了世界诸家的理论,尤其是文、史、哲诸家,如东西方之文化、哲学、苏格拉底、笛卡儿、逻辑学,乃至于不久前流行“我思故我在”的存在主义,南先生都下工夫做过比较,研究而有新的创见。连老农们的谚语,如今现代年轻人的流行话,像“菜”、“跷课”等等,他也不放过,而从这些语言文学中,指出其时代思潮与人类生活背景,在我们觉得我国古代的诸子百家,各有各说,而感应接不暇,然而南先生连古今中外,贩夫走卒之言,也不放过,一一留心而出入之,然后自成其必留传千古的一家之言。

  南先生曾经一度陷于“孔子在陈”一样的困境。有一次,在寒风凛冽中,他到当铺,典押了一件毛线衣以得钱买米,在回家的路上,得知一家邻人,人口更众,且多老幼,于是他将典来的钱,买了粮食,送到这邻家去。现在,他设帐授徒的地方有数层大楼,而所有产业,都是社团所有;在他的名下,上无片瓦,下无立锥;日常衣食,与一般人无异,且喜吃红薯稀饭,每餐半碗而已。除会抽香烟,别无嗜好。

  讲课授徒之外,著作方面,极为严谨,而丝毫不求多滥。儒家方面的,有《论语别裁》、《孟子旁通》,还有《大学》、《中庸》的阐述,及《易经》的讲稿,正在整理之中;道家之学,有《老子他说》及有关《庄子》、《列子》、《素书》、《参同契》阐述;佛家之学,则著述更多,有《禅话》、《习禅录影》、《楞严大义》、《楞伽今释》等巨著;诸子中如《管子》、《吕氏春秋》及《历史的经验》等,均为不朽之作;而诗、词、联、赋、序论之篇,无不文质两皆殊胜。

  这是文事,很多人没有料到他还有高深的武功。一般练武的人,会练到孔武有力,像今日社会上,常看到许多高强的武艺,但对于武功的渊源,武学的原理,各家的学术,则茫然不知。而南先生则理论与功力俱深,却从不透露,只有一次,在禅七活动中,他教了一套罗汉拳后,两腿双盘为跏趺坐,两手食指在座上似按末按地轻轻一点,人即腾空。近年来,他才应人之请,无从推辞,而指导人练太极拳。但在陌生人,尤其学武的人,来和他论拳术时,他必两手抱拳打拱作揖,幽默地说:“这是我的天下第一拳。”当然,未曾听他和任何人交过手了,不过从他指导太极拳看来,其功力之深,是很难测度的。尤其他的这种谦德,就比武功更难修养了。

  说到谦德,有一事甚为明显,在曾经听过课业、受过教的人中,有许多人自我一种崇敬之心由衷升起;见到他时,因受文化薰陶,很自然地,以行古礼——跪拜致敬。而南先生遇见这种人时,不论对方的地位、声望、学问、德业、年龄、性别如何,他也立即匍匐在地上回拜,人人平等,也就是他的极平常处。因为他的平等与平常,因之他的教化——言教与身教的感化,能普及于任何一个前往受教的人,无论智、愚;贤、不肖、富、贵、贫、贱者,都能得益。也就是说,有教无类,因人施教。

  子贡曾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之,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颜渊曾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己。"

    宰我道:“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子贡:“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有若:“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邱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末有盛于孔子也。”

    孟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

    这些是孔子之徒对孔子的赞语。

    但孔子赞夏禹说:

    禹,吾无间然矣。

    这里我写了几千字,对南先生来说,还是一种间然吧。乃至于还不如子贡、颜渊、宰我、有若、孟子这些人所说呢?

    曾哲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了后,喟然叹道:吾与点(曾哲)也!

    南怀瑾先生亦如此而已,不是极平常吗?以上是我年夏天应常春月刊之约,发表在该刊二十八期,一篇介绍南怀瑾先生的文字。

  这篇文字刊出后,有些人问我:“怎么认识南先生的?”语意形态之间,好像我已高人一等,真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有罪恶之感。俗语说:“秀才是孔子的罪人,和尚是释迦牟尼的罪人。”今日有人如此看我,则我是南先生的罪人了,因为在南先生之前,我的顽冥愚鲁,实在比不肖的秀才和尚为甚,为稍消罪业,不得不一说。

  我之与南先生的因缘,早在见到他之前,因为我是一个从事新闻工作的记者,所以对学术文化界的人物,自然会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些,那么对于南先生这样人物,自然不会不知道。不过那时在我的印象中,南先生只是蔡元培、胡适、钱穆、傅斯年等等,同一流的人物,并认为顶多是南先生的学问,比这些人广博一些,如此而已。

    记得在1971年左右,日本人建筑了一所徐福庙,特别邀请我国人士,组团前往参与落成及观光典礼。这是一件含有重大意义的事情。依据历史的考证,日木岛的土著民族,原本是虾夷族,亦即现残余在北海道一带的少数落后民族,而自称“大和族”的日本人,实际上是二千多年前,秦始皇派方士徐福,率领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到东海仙山,求长生不老之术,中途遇台,流落到现在的日本岛,不能归来,于是繁衍了太和族,后来建立了日本国。但是这一史实,日本人始终隐瞒起来,不予承认。而今他们建立起徐福庙来,恭敬祭祀,则无异是一项寻根,知根、认根的表现。同时,亦建立了一幢观音庙,在在都象征着文化上的认同,于是台湾方面应其请求,组团前往。

  当时团长是何应钦将军,实际负责筹备的,是中国国民党社工会当时的主任詹纯鉴先生,团员都是教育、文化界的专家学者,而我是仅有两名记者参加中的一人。在何将军公馆开筹备会的那天,真是高朋满座,皆是学者名流,我亦大部分认识,而其中一位穿长袍的,最使我注目,但其所以使我注目的原因,并不在于他那身长袍,而是在他的周身上下,似乎有一件什么别人所没有的东西,这东西,既非色、又非香、更非味、也非音声、不是耳闻、目睹所可得,只是令人打从心里对他有一种不同的感受,也不是气质,仪表这类东西,所可形容,只好姑且名之为“仙风道骨”或者“神韵奇气”吧!

  可惜这次日本之行,我因另有他务,并未参加,对这位一见之下,令我有神奇之感的人,未曾多所接触,只留这一个如此飘渺而又深刻的印象,之后,因为工作的忙碌,也没有再找机会去接近他了。

    不久,我国一种古老的医疗技术,大行其运,流行于欧美各国。又在一个场合中,听一位法曹,谈到一个针灸医疗纠纷案,在取穴的部位尺寸问题,他侃侃而谈度量衡的汉制、唐制,引发了我一个念头——身为一个新闻记者,不能不具备针灸知识——因之和一些同业们发起,在记者之家,开针灸训练班,请朱训医师讲授。朱医师一上来,就是一套阴阳、五行、八卦。虽然,幼年在家乡,如旧式书院制的书馆中,在老翰林公的指导下,读过几年线装书,也曾经背诵得出“乾三连,坤六断……”的歌诀和八宫卦的歌诀,但对于《易经》的奥义,仍不甚了解,何况事隔多年,大部分都忘了。所以对于朱大夫的课,听来就感到困难了。

  正当此时,南怀瑾先生在他所主持的东西精华协会开讲《易经》,从自己所服务的报纸上获得此一消息,于是立即前往报名学易。听课第一天,就吓了我一跳,讲堂里黑压压一片,总有一百多人,其中还有些斑斑点点,那是好几位白发头发的人,年轻的大概正在读高中,也还有工人打扮的,有将军,也有教授、专家、学者、宗教家。有男也有女,庞杂得很。南先生一站上讲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纵横卑阖,如天马行空,有时候听来好像是离了本题,不知说到了十万八千里外,耽心他怎么样“起、承、转、合”地合得起来。这真是杞人忧天,当正听得津津有味时,他一个转折,把刚才我认为离题十万八千里的话,扣得紧紧的,字字句句,都切合正题,没有一句虚语,而在座听课的人,不问男、女、老、幼、程度、地位如何,无不听得津津有味而认真,于是,我对“有教无类”这句话,有了具体切实而深刻的体认。从此,对于他开讲的课程,我便一定去听,因为过瘾嘛。

  当《易经》课听到第三次的时候,在中间的休息时间,李淑君小姐笑来对我说:“南老师请您进去一下。”于是我跟在李小姐后面,到南老师休息的书房中去,一边走一边心中嘀咕:“找我干什么呢?有什么新闻或稿子,托我拿去发表么?或者我有什么不对么?更奇怪的,一屋子百多人,我每次都是缩在角落里,躲在人家背后听课,他怎么发现了我,而又还认识我这个和他没谈过几句话的人呢?”总之,一肚子纳闷。

    进入四壁皆书的那间小室,南先生非常和霭而又客气地让我坐下,李小姐还端来一杯热茶,南先生劈头一句话就问:“某先生,你怎么也来听易经呢?”我说:“我不懂,要学呀!”他说:“我想你应该是念过一些线装书的。”他这一点穿,使我又敬又畏,心里想:“好怪啊!这人怎么搞的,好像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我一二十年的同事,我报社的上司,也未必知道我是否读过线装书的。”这一下,我只好从实招来,把过去读书的情形,及这次来听《易经》的动机,和盘托出。接着下一节的上课铃声响了,只寒暄几句,我即匆匆回到讲堂。

  一段时间之后,讲交互卦的卦变,并要大家自己去做,我这是热心得很,立即到刻字店,刻了六枚橡皮图章,玩起交互卦来,白天工作,晚上玩交互卦,玩到天亮,又去工作,不知道疲倦,根本不想睡眠,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人家说《易经》能避邪,鬼怪看到八卦就逃。像我这样彻夜地精神抖搂,鬼怪怎么个来法!?整整玩了三个通宵,玩完了六十四卦的交互卦,将玩的过程和结果,就个人意见,写了一篇短短的报告,请南先生批示。在报告中尊称他为老师,这是我尊他为师的开始。

  记不清是两周或三周之后,在上课之前,我又蒙召。这次见面,很严重了。起先,心里还是嘀咕,亦忧亦喜,忧的是不知那篇报告中,出了些什么错,闹了些什么笑话;喜的是到底能得到老师的指教,又不致在大庭广众中掀出来丢人。结果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师居然要我今夜上讲堂报告,我的天!讲堂里坐着这么多大人物且不去管,还有些学者专家,那有我站在那个地方开口的份。我再三推辞不肯,最后老师问我:“你叫我老师是不是?”我说:“是的,是应该的。”他说:“你总读过《论语》吧!‘有酒食,先生馔’对不对?“我说:”是的。”他又问:“有事呢?”我说:“老师!这个劳我服不起。”他说:“你看,我今天感冒了,不舒服,声音都是哑的,不能多说话,这些人都来了,坐在那里,不可以教人家白跑一趟回去,你就把给我的研究报告,用语言向大家报告,不是很好吗?不用怕,我陪你去,替你作介绍。”说完,他站起来就走。这真是赶鸭子上架,我只好硬着头皮,跟在他后面往讲堂上走。

  事后,一位与我一同参加听《易经》的同事,以羡慕的口气对我说:“今夜南先生很捧你啊!”我说:“直到现在我背心里还在出冷汗。”他问我有什么道理,我告诉他,南先生在把我介绍给大家时,说我也是一位“目视云汉”的人。想想看,眼睛向天上看,是何等傲慢的态度,我这么一个浅薄的人,在高明如南先生的印象中,是这样傲慢,那有多么可怕!?再反省一下,自己真的有那么傲慢吗?南先生说的一点也不错,几十年的记者生涯,在“见官大三级”的心态下,不知不觉中,培养出自己的这一种心理,亦在不知不觉中,从形态上透露了出来,也许旁人没有发觉,也许发觉了,因为“怕记者”而不敢说出来,如今南先生温文儒雅地用“目视云汉”四个字,向我心灵深处一刺,倘使还不出血,那就无药可救了。于是既感激,又惭愧,下定决心学谦恭。但是学了这么多年,仍然落得惭愧二字,因为几十年来,被孟轲老先生那不淫、不屈、不移三句话,薰习得太多,尤其对于富或贵者,不问人家该不该富,该不该贵,都一律以“你富你的,你贵你的,与我何干!?”的态度处之,仍多少带些子火药味。

  我的火药味,不止于此。有一次被人说动经商,在比战场还更战场的商场中,我等于一个毫无训练的新兵——军营中戏称的“死老百姓”,自然只有挨打、牺牲的份,所以有一个合伙人,无理地以不正当手段,想夺取我一笔钱,我气愤得真的要到中华商场买刀子杀了他。

    这情形被南先生知道了,打电话来约我到第一大饭店地下室美心餐厅喝咖啡,他一开口就问:“你以为你名下的钱,真是你的么?一个人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有什么是自己的呢?”他这么一问,我瞠目结舌,答不上话来,他又继续说:“人家要拿你一笔钱,你为什么不给他,有什么好争的?你会感到心痛,也许人家就靠这钱活命哩!或者他拿去花天酒地,你可知道花天酒地场所中,有多少活不下去的人?”我还是一声不响,无话可答,他睁大了眼晴看着我又说:“你跟我学这么多年,学了些什么?你不是听过古佛舍身跳崖喂饿虎的公案么?”

  到这个时候,我胸头一阵翻腾,好像一口血要喷将出来,但喷出来的不是血,也不从口腔喷出来,而是滚热的泪水从眼眶中奔流而出,人也就跪了下来,口里只说了三个字:“我错了!”南先生躬身把我搀扶起来:“好吧!起来吧!回去。即使他要割你身上一块肉,你也就割给他。”我答道:“是的。”就这样,我从心灵深处,感到无比的轻松,以极其轻松灵活的步伐,回到公司,吩咐出纳,准备好现金,等这位伙计来提取。

    “董事长……”这位出纳小姐睁大眼晴看着我,或者以为我发了疯,但我不等她说出反对的话来,摇手止住说下去,而且笑着说:“没有错,你照我的话办。”她还万分不平地叹了一口无可奈何的气。

    最奇怪的是,直到公司关门,乃至直到今天,这位伙计,并没有再来向我要这笔钱。当然,并不是由于南先生阻止了他,因为南先生与此人,一直互不相识。

    像我这块料去经商,失败是必然的结果,不但把几十年心血和内人血汗赚来的一点积蓄被骗光,还缠上了票据法。当时,有朋友认为票据法是既不合情,又不合理,且无实效的恶法,因此为我铺好了免于牢狱之灵的路。我去向南先生请教,他说:“你该去坐牢,一则心灵免陷于恐惧之中,次则可以消业,最重要的,这是你修持的最好因缘。”

    因为在认识南先生以来,在长远的日子里,当我和他的意见相反时,最后的结果,总证明他是对的,谁会甘心情愿去坐牢呢?我必然不愿,但我照他的话去坐牢了。

  非常之巧,我进入牢房,在铺位下看到一部《金刚经》,读了以后,就喜欢上了,我说的读,不是朗朗诵读,这在牢房中是办不到的事,我是一句一字地去理解其中的含义,就如此,一遍又一遍的读了不知若干遍,我所读过的经典并不多,对这部经读入了以后,在我的理念中,认为《金刚经》与《心经》,应该是佛经三藏十二部中的经中之经,经中之首,一如儒家之《易经》。出狱之后,听南先生讲《金刚经》,我又作了记录,直到如今,我还有每天诵《心经》,有暇即读诵《金刚经》,那都是开口读出声来,朗朗而念的。

  本来,我不想在这里涉及到佛法的,平常也不谈,因为我知道,对于佛法,我是两眼漆黑的,如果说错了,不但不能利人,反而害人,不但害人,而且弄不好会谤佛毁法,那罪业可大了。但我不能说我与佛无缘。虽然,故乡有马祖当年的道场,也有一所有相当规模的丛林——光孝寺,俗名“出水寺”,——因为寺后山坡顶有一口会涨潮的水井。也曾经多次去丛林中玩过,喝过那口井特别甘美的水,但只是看到些形态上的事,对于佛法仍旧茫然,直到那年过夏历年,南先生在佛光山打七,接到李淑君小姐的通知,教我去参加,其实,那时我根本不知道“打七”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那来的兴趣,连春节假也放弃,就匆匆忙忙的去了。

    接连七天,打坐、行香,听南先生开示,忙得个不也乐乎,有的人腿麻、腰酸、背痛,各种生理上的反应,我一点也没有,与我并肩而坐的是个老参,看见我盘起双盘,一点不觉痛苦,他也感到意外,而在心理上,我还是以一个新闻记者采访的心情,去体会,就这么一来,钻进去了。可是惭愧得很,钻了这么多年,还是什么也没有,如果以一个新闻记者的立场来说,我说一次的“采访”是完全彻底失败了。回过头来,还是管自己吃饭、穿衣、睡大觉,不再在这件事上出去“采访”了。

  我曾要求南先生为证,当我死后,把身上他人尚能用的,都送给需用的人,剩下的就供作医学上去研究,希望有助于医学的迸步,而有利世人,南先生允诺了作这个证人,几年以后,我又重提此事,他却说:“你还在挂念这些?!”人家日本和尚说的‘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随处有青山’,你懂么?我们都是可以路死路埋的人。”我默然无语。

  说着说着,我好像在往自己脸上贴金,藉南先生来抬高自己了,还是不说的好。纵无此心,话多了,难免有错,一有错,则可能有人将我的错,又记在南先生的帐上,这罪就太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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