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天地 >> 古今书籍 >>《亦新亦旧的一代》

 

从处变自强说起

 

救亡图强的思想与历史

明清之间的诸大儒

乾嘉以后与龚定盦思想的关系

有关现代的学术思想

万木无声知雨来的思想界

 

南怀瑾 讲述

   

 


    这一代的后起之秀,缺乏历史文化精神的学养,更没有遭逢历史变故的经验,因此而没有定力和远见。可喜的是,他们已经从时代环境的骄宠和颓唐中振奋起来,走上自觉更新的道路。但是慷慨赴义易,从容适变难。因为激于一时的气愤,慷慨赴义,犹如庄子所说的“决起而飞,枪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至于从容适变,必须厚积风力,然后“培风”而起飞,才能转危为安,措天下于衽席之上,救亡图强,在于才智,而才智的养成,需要深厚的学术与精微思想的“风力”。我们基于“温故而知新”、“鉴往而知来”的观念,需要将近代和现在有关救亡图强等学术思想的演变史,作一溯往的启导,使大家由此而窥见它错综复杂的前因与后果,知道应当如何去振兴奋发。

 

    救亡图强的思想与历史

    从历史哲学的立场来看,人类真是可怜的一群,虽然累积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多少人的才智与能力,如何如何地为某一地、某一国,甚之全世界的和平康乐,竭尽心力去努力。但是人类的历史,始终还是在扰攘和变乱之中,好像除了扰攘变乱以外,便无历史的内容似的。可是,也正因为如此,才不断地产生了东方的圣人、西方的哲人,随时随地,在种种艰困的环境中,为人类、为国家、为民族而寻求学术思想的方案。地不分南北,人不论东西,大致都不外于此例。

    我们现在从明末清初近三百年来的学术思想,举其荦荦大者来讲,便可知道我们近代和现代的学术思想,一直没有离开为救亡图强与国计民生的大计之关系。在明代末期,作为中国文化主流之一的儒家理学的学术思想,随着历史的演变,和满清的入关,就强烈地促发为国家民族救亡图强而产生的革新思潮。再由十九世纪末期而到现阶段,时移世易,虽然是处在东西方文化的交流撞激的时期,但无论新的思想和旧的学术,仍然都是为救亡图强而努力。即如现代青年思想的矛盾,与情绪烦闷的情况,从大的方向来说,也都与此有关,并不例外。

 

    明清之间的诸大儒

    自明末清初来讲,当时影响力最大的大儒,便有黄梨洲、顾亭林、颜习斋、李二曲、王船山等人。他们都身受国破家亡的痛苦,鉴于明末学术思想的颓丧,和朝野社会风气的腐败,深切地体会到救亡图强与国计民生等根本大计,必须以重振学术思想、敦正人心,为第一要务。因此他们的学术思想,似乎都是一循旧贯,为辨别发明宋、明儒家理学某些思想的观念。但在实质上,都为鼓吹民族正义、反清复明而努力,以为经世之学的阐扬。可是清初的帝王,如康熙、雍正、乾隆父子三代,都是不世的英才,他们也深知这个道理,因此极力注重文事与武功的作为上,竭尽所能地吸收清初诸儒学术思想的精华,作为励精图治的张本。孟子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磁基,不如待时。”明、清之际诸大儒的千秋事业,恰恰遭逢康熙三代父子的时势,就被他们所吸收利用而成为一代的事功。其中顾亭林与王船山二人的学术思想,却一直笼罩了三百年而影响到六十年代的现世。此中的前因后果,牵涉太广,所以暂略而不谈。

 

    乾嘉以后与龚定盦思想的关系

    到了乾(隆)、嘉(庆)以后,清廷统治的事功,已非康熙父子三代的全盛情形,时代刺激了青年,便有龚自珍(定盦)的学术思想,应时而起。龚定盦与金圣叹、王仲瞿,都是清代的怪人。但龚的才智,又远非金圣叹、王仲瞿可比。他的学术思想,一直影响道(光)、咸(丰)以后而到民国初年。同(治)、光(绪)以来,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的学术思想,大致说来,虽有时代观念的不同,但都是承受龚定盦的影响而启发其新知。龚定盦著作的《平均篇》与《乙丙之际塾议》等,关于救亡图强思想的影响,更为有力。至于咸(丰)、同(治)之间曾国藩的学术,是靠他的事功陪衬出理学的思想,又另当别论。

 

    有关现代的学术思想

    到了清末民初之际,我们的历史时代,又遭遇一个新的巨变,而西方文化的东来,是激起历史巨变最为有力的因素。因此,融合古今中外的学术思想,为救亡图强而努力的风气,也随世变而波澜壮阔。其中影响最大而见之于缔造中华民国的事功者,当然是首推国父孙中山先生的思想。但是追溯学术思想的演变史实,和到达现在情况的前因后果,那么,便须对于有关这一时代的多方关系,稍加列述,可使青年同学们,略知梗概。

    (一)距今三十年前的

    甲:有关救亡图强的学术思想,影响三十年前的朝野社会最为有力的,便有:康有为(《大同书》、《礼运注叙》、《上清帝第二书》等)、梁启超(《饮冰室文集》等)、谭嗣同(《仁学》等篇)、张之洞(《劝学》等篇)、严复(译《天演论》及其自序、《原强》、《辟韩》等篇)等人。

    乙:有关纯粹思想,影响学术思想界最有力量的,便有:杨仁山(佛学)、欧阳竟无(佛学)、马一浮(儒学、佛学)、熊十力(佛学、儒学)等人。

    丙:介乎经世实用与学术之间,亦足影响的,便有:章太炎、刘师培、梁漱溟等人。

    丁:有关文学艺术,影响三十年前新旧社会之间,而风靡一时的,便有:樊樊山、陈三立、易顺鼎、苏曼殊、弘一上人(李叔同)、林琴南(意译西洋小说)、辜鸿铭、王国维,以及南社诸人与溥儒、齐白石等人。

    (二)属于近四十年的

    甲:有关学术思想,立意为救亡图强而努力的,便有:胡适、张君劢、顾颉刚、马叙伦、马寅初、冯友兰、柳诒徵等人。

    乙:有关纯粹思想,亦足以影响学术思想界的,便有:谢无量(佛学文学)、汤用彤(佛学)、蒋维乔(佛学)等人。

    此外,有关正派或反派的学术思想,也和以上所列举的一样。其中又有正中偏与偏中正之分,而且都能影响三十年前的时代思想的,还有许多人物,一时记忆不详,碍难一一具列。至于介乎学术与政治之间,虽然名重当时,而如烟云过眼、昙花一现的,又当别论。

    至于有关自然科学的新知方面,除了詹天佑以外,其余都无藉藉之名,亦少见其有创见的发明者,如没有人即起编列史料,则恐此类“名湮没不彰”,亦势所难免。

    丙:三民主义的学术思想:是以三民主义以次的体系学说而言,一概见于国民党党史的,自有专著,不在本题范围之内。

    丁:共产主义的学术思想:是指接受或译述西方文化中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思想,力足以影响三十年前的思想和社会。包括前期的左派文人的著作和思想。此辈中人,便有:陈独秀、陈启、马哲民、侯外庐、陈望道、施存统、张闻天、罗隆基、陈禹、周作人、周树人(鲁迅)、沈雁冰、郁达夫、李芾甘(巴金)、万家宝(曹禺)等人。

    戊:有关文学与小说的写作,风行一时,亦足以影响人心的,便有:朱自清、徐志摩、舒舍予(老舍)、张恨水等人。我们简略地追溯过去六、七十年来有关救亡图强的学术思想与人物,虽然在时间上只有短短的几十年,有如一瞬;专搞学术思想而有影响的人物,也只有几十位,人数不太多,但是他们的思想,却已影响了上一辈的青年约达六十年之久。虽然在今天的青年心目中,因为学力的不足,思想的散漫,并不占有太重要的地位,但仍然还有他们精神上的影响,只是在历史的事实上,却似成为过去,正如清儒赵翼所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情形,我们可以由此而知在这六十年之间,这些著名学人的学术思想,一言以蔽之,也如我们的现实历史一样,都为国家民族的救亡图强而努力,各自发挥他的一得之见,构成一家之言,成为文化历史的精神资料。

 

    万木无声知雨来的思想界

    根据以上所讲这一世纪中,我们七十年来学术思想的大势,便知我们的上一代,生当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的青年,为国家、为民族、为世界人类,脑子里装满了这许许多多古今中外的异同思想,已有不胜矛盾之感。而同时又遭遇到史无前例的抗日战争,在心理和感情上,又加上无比悲愤,和无比痛苦的负担。我们如果拿文学的境界来做比喻,可以说三、四十年前的知识青年们,大有“江山起伏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的感慨。而我们现在这一代的安定,却有“万木无声知雨来”的境况。

    现在我们的教育,愈来愈普及,知识的范围也愈来愈普遍,实非前三十年可比。但是我们青少年们的学术思想,以及“见义勇为”、挺身而起“救亡图强”的精神和心理,却远不及上一辈的老少年们。因为我们模仿物质文明的进步,促使求安于现实生活的享受逸乐之中,已经心无旁骛。穷追工商业的发达,以争取经济的富裕,在宝贵而紧张的时间潮流中,更无余力去好学深思。因此养成社会风气,盲目地重视自然科学的技能,对于人文思想的研究,几乎视为是奢侈、浪费。大家却没有看到未来世界的局势,由于自然科学畸形的发达而更发达,进步而更进步的后果,它将会促成人文文化的“狮子身中虫,自食狮子肉”的悲惨局面。

    我们要想努力为国家、为世界追求新的思想的前途,首先就必须要了解现代世界局势的战争,归根究底,它是一个文化思想的战争。无论是西方或东方;无论是工商业进步或落后的地区,总而言之,仍如过去历史一样,依然为了物质的现实生活,与精神的出路而困扰。换言之,就是为人类经济生活的平均与分配问题,以及人们心理的安详与精神的归宿问题而烦恼。因此我们现代的知识青年,读书求学,除了为学习基本的谋生技能,以及为救亡图强以外,现在和未来,便有两大课题,急需产生新的千秋人物来完成缴卷的:

    一、是如何为全人类着想,建立新的经济哲学思想。

    二、是如何沟通精神与物质文明的综合科学的思想。

    同时,更需要了解,这种属于人文思想的事业,是一个人的千秋事业,需要好学深思,由博返约去努力。绝不是急功好利,只图一时之快的工作。也许这与现实的环境有一大段很长的距离,但是“功名毕竟属书生”。拿这句话来针对这种从事人文文化学术思想的千秋大业而言,应该可以令人深省。如果只图目前个人的出路与个人现实生活的需要,历史上有无数当前的荣耀,也都成为过去了。以眼前的现实,换取永远的现实;以个人的生命,换取历史的生命。这在现代青少年的观念中,实在需要有重新的估价。我们不能让六十年后的学术思想史上,留下一页真空的白纸,贻笑于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