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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问题之我见

 

南怀瑾

 

1983在台湾青年救国团(类似共青团)演讲

 
 

 

 

    

    教育能改变人的个性吗?

    另一方面,我感觉我们的教育,是否正确?有没有用处?现在我起了怀疑。因为我至少也滥竽充数,从事了一辈子的教育,不光是自己的孩子,还包括许许多多各种出身各种背景的学生。文的教育,武的教育,从学到教,二者我都经历过。不但如此,在世俗教育从幼稚园到小学、中学,一直至大学博士班,整个教育系统之外,我约不断地从事出家僧侣的教育,和尚、神父、修女、尼姑等学生都有。现在又有人劝我办个「成人大学」或「老人大学」。以这样种类繁多的教育经验,结果我发现,教育对人是否真有帮助?还是个问题。

    教育是塑造个性的,只能塑造一个人的外形,而每个人的个性,硬是天生的 ,你对它往往莫可奈何。等于清代历史学家赵翼一首论诗学的名诗,后面两句用来解释人生,也很恰当。他说:“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到了老年才知道,学诗不只是后天的用功所能学好,三分人事七分天才,有一大部分因素,还牵涉到天资和命运,其他事情也差不多。年青时候读这些诗句,到了老年,从新反刍回想,不免觉得教育对人是不是真有所帮助?似乎没有,至少今天我的经验如此。当然若干局部性的益处是有的,不过要改造一个人的劣根性,那几乎不可能。即使人的学问知识进步了,个性还是个性。

    在教育上,我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个案很多。老朋友当中,地位高、学问兼备古今中外的不乏其人。但是我常跟他们说笑,因为不好直接评论,当然包括自己也一齐批判。我说,家我们这种人,说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就是中间不懂人事。这就是说,骂人也要懂得方法,只能用「我们」,不能光说「你」,否则便不妙了。先把自己骂进去,别人就没话讲,即使要发作,也不好意思。像这样的朋友也很多,尤其学问越好的,一生的习性越解决不了,想尽办法都不行。


    批逆鳞是最犯忌的

    这些老朋友,有困难、有痛苦、有烦恼,都可能找我,我只好想办法跟他解决。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就告诉一般跟我做事的年青同学,你千万别碰到他这某点忌讳,惹恼了他,就不好办。我们过去读历史,对皇帝绝对不能「批其逆鳞」,否则性命难保。据说,龙全身的鳞甲都是顺向的,你摸它碰它都无所谓,但是其项下三寸之处,鳞片反向而生,是他要命的地方,你绝不能碰,一碰准发作,必遭反击的灾祸。

    我们看历史上许多的名臣,对于皇帝的言行过错,要给予严正的批评,那只有死谏。史家的用语是,其某人「披其龙鳞」,就是准备一言不合,冒犯天威,要杀就杀了。古代这种令人钦佩的名臣很多,上朝以前,先把澡洗好了,棺材也预备了,遗嘱交付妥当,准备万一今天讲砸了,马上给杀头,尸体请人抬回来。这是因为他要对历史负责。这种情操,倒是中国知识份子特有的精神,中国知识份子可贵之处,就在这个地方。可惜现在我们读历史,似乎把这一重点都忽略掉了。

    再说,像刚才所提,一些受过高等教育,学问地位都很高的人,乃至历史上许多有成就的名人,一生到老始终改不了个性中的弱点。宋代名高望重的理学家二程夫子,还有其他几位大儒,他们的思想差不多影响了中国民族文化七、八百年。可是二程夫子的气量很小,当他们的表亲邵康节先生要死的时候,苏东坡也赶来探视。结果二程夫子很讨厌苏东坡,将他挡在房外。这时邵康节快要断气,躺在病床上,但知道这件事。二程夫子问他,你还有最后的遗言吩咐吗?邵康节把两手比作放宽形状,二程两兄弟一时不懂,便说能不能讲讲看。邵康节修养很好,虽然面临死亡,仍慢慢把气顺一下,然后说:「面前的路留宽一点,好给别人走。」这就是告诉二程做人的道理。人生在世,做人不要太绝,别那么小里小器。

    由这类历史名人的故事看来,他们的学问不能说不好,修养也不能说不高,但是讲了一辈子的仁义道德,那些令人难以消受的个性依然故我。所以找说我现在怀疑,教育是否有用。


    怕的青年没有思想

    今天二十世纪末期,即将进入二十一世纪,青年问题遍及全球。我经常感觉,这一代,几乎每一个人,对历史都是交白卷的。没得文化,没得思想。尤其现在更糟,大家昏头昏脑,不知道在干什么。欧美也一样,共产主义的社会,尤其大陆上的情况更为严重。

    前两天看到时报杂志一篇文章,谈八十年代的学生运动。内容总算提出几点不错的看法。这个时代的学生运动,相当能代表各种不同的青年问题。美国的青年问题,是美国的模式,欧洲的青年问题是欧洲的模式。各国有各国特殊的情况,各地区有各地区的典型,但是问题的根本则是一样的。我们这里,自由中国地区,青年问题还算是最小最少的。一般人担心我们年青人的问题很麻烦,很棘手,其实从世界其他国家地区的资料显示,我们还不算很糟糕。

    然而,现在的青年问题,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没有思想。我们的教育愈来愈普及,结果因为教育愈来愈普及,真正的学问反而越来越低落。虽然记了一大堆知识,却不会合理的思考。像前一阵子报上轰动一时的大骗案,一个小学毕业的人,把一大批教育程度高出他很多的知名人物,骗得七荤八素,团团转。你看有趣不有趣?等到西洋镜被拆穿了后,他对记者讲,这个社会太虚荣、太现实了,这个社会,大家要名要利,我也要啊!没办法,只好骗。这话讲得很坦白,从这件事,我们可以看出年青人没有思想的问题,并且也反应了现在年青人太过现买。

    不久前,我们那里成立了一个「七管会」,由七个大学企业管理研究所的同学所组成,专门研究企管方面的事情,每个礼拜天都要我给他们上课。我说所有人类历史,就是一部企业管理史,也即是一部人事管理史。许多事情都是人事出了问题,青年出了问题,别以为人事问题和青年问题不同,都是同一个东西,换个名称而已。

    目前的企业管理,一切资讯情报,都得靠统计。但是,统计的结果就没得思想了,说是科学,其实大有疑问。而且统计,现在已借助电脑,电脑不会有错。但是据我所知,电脑会作假,连我这个不学电脑科学的人都知道,用怎样的办法可使它不准确。这还能说万无一失吗?


    军事化的企业管理

    于是,我跟「七管会」的同学举了一个相关的例子,也同青年问题有连带关系。我们的邻居日本,尽管在许多事情上,有很多的不是,但是她在二次大战投降以后,很聪明地把所有退伍军人,转到工商业的岗位上去。管理工商界的办法,完全是部队军事训练的方式,这个研究企业管理的都知道。如此,整个日本由上而下,把工商界的精神与效率部队化,以这种严密团结的组织,又配合已有的东方文化思想,终于使得工商发展一日千里,突飞猛进。直至今天,新的一代起来,也同样继续沿用这一套军事化的管理运作,并且再加上一些其他新的因素。现在,差不多经理级以上,除了上午一定要做早操运动外,下午还要空出一段时间打坐。只要一升上经理阶级的职位,就得学静坐。等于日本过去的军人,上尉晋升少佐,先要到寺庙学三个月静坐。这不是叫你出家学佛,而是要你先修养人性的宁静与定力,如诸葛亮言「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以便日后当一个单位的主管时,能够有效而正确地领导。日本把这套方法用之于工商界,成果斐然。所以,当年我应邀到日本,公开对一百多个大学教授、校长发表讲演时,我曾告诉他们,你们将来一定会重新恢复军备。他们说,不会不会,我说,你们记着我的预言,你们很快会恢复的。日本一旦恢复军备,一夜之间马上全民皆兵。因为平常社会上的观念和作法,还有工商科技的进步,很容易接上军事用途。像这一类的做法,比什么都厉害,不可轻视。

    以上是随便谈谈日本企管方面的大略情况,其中也反应了日本青年努力进取的一面。但是,当年我在日本,也正好赶上西洋的嬉皮风袭卷全日本,各大城市到处都是嬉皮幌来幌去。到了东京皇宫前面一看,草坪上东倒西歪,躺的都是男女嬉皮。我前后左右转了一下,那天本来安排要晋见日本天皇,但我不喜欢这种事。于是,我在皇宫大门口一站,感慨很深,也觉得很有趣,门口内外不同的景象,产生强烈矛盾的对比。里面是庭卫森严,不可侵犯;外面则是奇装异服、怪里怪气的嬉皮,左一个右一个,三三两两在那里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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