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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轩诗话 (七)

 

南怀瑾讲 门人等辑

   

 


  对于文章和诗词一类的文学作品,古人已有雕虫小技,不足道也的观念。其实,那是文人们自谦的话,相反的,又有「文章华国」,「文以载道」等推崇的定评。因此大诗人杜甫,便有「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名句。但无论人们对诗词文学本身的价值作如何看法,它却实实在在的表达出一个人的性格、人品、思想和情感,丝毫不得隐藏,也无法躲闪。

  历史上的人物,才华洋溢如曹操父子,在其作品中,处处流露了他们孤寂悲凉的情态,犹如他们毕生事业的器局,始终不能臻于博大悠久。

  相传为黄巢出家当和尚的伪诗,一点也没有得道高僧的气息,只是充满了杀气和贼味。又如在大陆传诵一时的毛泽东的「沁园春」,虽然经过柳亚子的修改,仔细读来,结局仍是一派凄凉。

  近人王国维,谈论诗词文学,以文学的境界为品评标准,似乎言之成理。其实,无论好作品与坏作品,一著文字相,必然有境界,只是境界有美好与鄙俚的差别而已。至于透过文字所表达的器局和气象,毕竟不是文字技巧所能笼罩。

 

    黄巢的诗

  昔人野史记载,黄巢兵败,并未被杀,却逃去当和尚,剃了须发,法名道价。后来在西京龙门寺,自号翠微禅师。最后又住进雪窦寺,所以又称雪窦禅师。(雪窦寺在浙江宁波四明山中,历代时出高僧,都以雪窦为名。黄巢并非禅宗正脉的雪窦重显禅师,不可误认。)又说他死在宋初开宝时期,年龄已过八十。史实不符,都是假造的说法。

  「挥尘录」记载他的诗:

  三十年前草上飞,铁衣抛却著僧衣。
  天津桥上无人问,独倚危楼看落晖。

  读来确有英雄晚年,一派落寞的意味。但「三十年前草上飞」一句,始终不脱绿林气息,非常有趣。可是在「宾退录」上记载,这首诗是好事的后人从元稹(微之)赠智度禅师两首诗中偷改过来的。在元微之的诗集中,便存有原作:

  四十年前马上飞,功名藏尽拥禅衣。
  石榴园下擒生处,独自闲行独自归。

  三陷思明三突围,铁衣抛尽衲禅衣。
  天津桥上无人识,闲凭栏干望落晖。

  这两首原诗,与依此凑改而成,假托是黄巢的那首诗,同样是二十八个字的作品,但器度气象,就完全不同了。由此,我们同时可以体会,无论新旧文学,都需要器识和气魄,才能构成好的作品。

 

  完颜亮的诗

  金朝末代的完颜亮,桀敖跋扈,气吞山河。有一手的好书法,也好作诗填词。当他初封为歧王而兼平章政事的时期,诗词中,已经语意倔强,透露着不甘人下的意味。如出使道驿「咏竹」的一首:

  孤驿潇萧竹一丛,不同凡卉媚春风。
  我心正与君相似,只待云梢拂碧空。

  又「书壁述怀」:

  蛟龙潜匿隐沧波,且与虾蟆作混和。
  等得一朝头角就,撼摇霹雳震山河。

  又「过汝阴」:

  门掩黄昏染绿苔,那回踪迹半尘埃。
  空亭日暮乌争噪,幽径草深人未来。
  数仞假山当户牖,一池春水绕楼台。
  繁华不识兴亡地,犹倚栏干次第开。

  又词,「中秋待月不至」(鹊桥仙):

  「停杯不举,停歌不发,等候银蟾出海。不知何处片云来,作许大通天障碍。
  虬髯捻断,星眸睁裂,惟恨剑锋不快,一挥截断紫云腰,仔细看嫦娥体态。」

  后来他读到宋朝词人柳永的名作,便使画工绘制杭州临安的都市图,以及西湖景色,此时即已蓄意南侵。题诗一首:

  万里车书尽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

  第二年,便起兵南下两淮,填词「喜迁莺」一阕,遍赐部下:

  「旌麾初举,正駃騠力健,嘶风江渚。射虎将军,落雕都尉,绣帽锦袍翘楚。怒磔戟剑鬚争夺,卷地一声鼙鼓。笑谈顷,指长江,齐楚六师飞渡。

  此去无自堕,金印如斗,独在功名取。断锁机谋,垂鞭方略,人事本无今古。试展卧龙韬略,果见成功旦暮。问江左,想云霓,望切玄黄迎路。」

  这些,也都是历史人物的名作,他有境界吗?当然有。但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样的情调而已。所以说,凡是文字的结构,不论好或坏,境界都是有的,但器度和气象的差别,就迥然不同了。完颜亮的诗词,果然充满了侵略者气吞山河的意味。而在他的字里行间,却透出他的事业和文学,都未能成功的气息。正如毛泽东的「沁园一样,仍然属于历史上失败一流人物的作品。

  至于词人柳永的名作「望海潮」,则真个充满了纯文学的美,恰如杭州西湖的山水一样,有说不尽的妩媚。难怪有人说,就因为柳永的一首词而引起完颜亮南侵的贪欲了。

  「东南形胜,江湖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幙,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