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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轩诗话 (六)

 

南怀瑾讲 门人等辑

   

 


  常人言及有情与无情,多情与绝情的问题,大多含糊其词,难下定论。尤其与人谈禅,进而与和尚谈禅,自然情不自禁煞住话头,不敢高谈下去。不然,恐为和尚所笑,视为红尘中的俗物。或者,认为和尚根本不懂得情是何物,不值一谈。

  事实不然,无论是洋和尚或土和尚,高僧或俗僧,高士或下士,总是一个人。凡是人,总有人的气息,始终未免有情。真能修到太上忘情,也还是没有跳出情的圈子,只是各正性命,忘其所不敢不忘,忘其所不能不忘而已。

  上下亿万年,纵横大宇宙,凡有生命的存在, 各种文字所记载的文献,无论是文学的、政治的、军事的、经济的,是经书,是正史,是笔记小说,一言以概之,统是一部人类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的情史记录而已。

  推而崇之,上自宗教教主的仙、佛、神、主,下到蠢动微生,无非有情。「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身。」恰是万古不易的名言。仙佛神主,有仙佛神主的情;蠢动微生,有蠢动微生的情。所谓忠臣、孝子、节妇、义士,文学家或艺术家,诗人或学者,田妇或村夫,都是情有独钟,情有所寄,因而构成一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织锦图了。佛说「一切有情众生一句,便是一卷无上密语,无上慧学。有情而能解脱,即为仙佛。永为情累,便是凡夫。

  由此可知释迦文佛舍王位不为而出家当和尚,其志在普渡众生,纵使穷尽未来时空的边际,还要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岂非是多情之至,为大情种性。孔子一生栖栖遑遑,如丧家之犬。明知不能挽回劫运,但还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岂非是情多而不惜负累?柳下惠的直道以事人,何须去父母之邦。也无非是情之所钟。耶酥钉上了十字架,流下点点殷红的鲜血,仍无丝毫怨天尤人的愤懑,还说是为世人赎罪,也无非是至性至情的升华。穆罕默德的一手拿剑,一手拿可兰经,来教化他的子民,当然是情存故国,心在天下。只有老子故作无情姿态,装着一付莫可奈何的样子,骑了一头青牛,西出函谷关,苍凉独步,向流沙而去,寄迹天涯,不知所终,恐也难免是明朝匹马相思处,知隔千山与万山的情怀吧!

  忘情人之所难,时隔数十年后,地为海山间阻,每当秋风凉夜,月下灯前,偶忆灵岩红叶,离堆波涛,便不禁怀念方外之友传西上人。上人现出家僧相,受业于欧阳竟无先生门下,精通唯识法相之学,驻锡青城,交游多天下名士学者,区区亦是其山中常客,平常往返忘形,早已不存其是僧是俗的分别。当时华西大学曾邀上人讲授禅学,终不首肯,后来经我辈力促,却坚持要开情与爱的哲学一课。以和尚而讲情与爱的哲学,实足耸人听闻,因此听众既无虚座,和尚也不空讲,大为叫座云云。惜我正行役重庆,并未及时临场,后来上人与我言及大要,相与抵掌大笑。

  古今文辞传习,有关于情的大作,多至不可胜数。例如众所周知的古诗十九首,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与梁父吟,曹子建父子兄弟三人,与建安七子的诗文。又自唐代李世民以次的名作,与李白、杜甫、王维、刘禹锡、李商隐等一大群才情并茂的诗卷。乃至宋代岳飞的满江红与文天祥的正气歌、过零仃洋的名诗,与明代史可法与多尔衮往来的信札,无往不是真情流露的佳作,真是数说不尽,例举不完。甚至可说一部廿六史的兴衰成败,是非邪正的记录,也只是人类社会的一部情史而已。

  大情不说,且归人生境界情我的小境而言。人人都说宋代诗人陆放翁的爱国情操。有如: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次如:

  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棉。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惘然!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以及辛稼轩的:

  饱饭闲游绕小溪,却将往事细寻思。
  有时思到难思处,拍碎阑干人不知。

  都是用情深密,临老不渝情话真言。舍此以外,就手边方便,略检僧俗中有关情爱哲学的小品诗词,聊供把玩。

  鹧鸪天(宋·辛弃疾)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云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困不成眠奈夜何!情知归未转愁多。暗将往事思量遍,谁把多情恼乱他?些底事,误人哪!不成真个不思家?娇痴却妒香香睡,唤起醒松说梦些。

  「趁得西风汗漫游,见他歌后怎生愁。事如芳草春长在,人似浮云影不留。眉黛敛,眼波流,十年薄幸说扬州。明朝短棹轻衫梦,只在溪南罨画楼。

  「木落山高一夜霜,北风驱雁又离行。无言每觉情怀好,不饮能令兴味长。频聚散,试思量,为谁春草梦池塘。中年长作东山恨,莫遣离歌苦断肠。

 

  忆江南(清·纳兰性德)

  「心灰尽,有发未全僧,风雨消磨生死别,似曾相识只孤檠,情在不能醒。摇落后,清吹那堪听,淅沥暗飘金井叶,乍闻风定又钟声,薄福荐倾城。

  「挑灯坐,坐久忆年时,薄雾笼花娇欲泣,夜深微月下杨枝,催道太眠迟。憔悴去,此恨有谁知,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

 

  摊破浣纱溪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一霎灯前醉不醒,恨如春梦畏分明,淡月淡云窗外雨,一声声。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又听鹧鸪啼遍了,短长亭。

 

  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浪淘沙

  「闷自剔残灯,暗雨空庭,潇潇已是不堪听,那更西风偏著意,做尽秋声。城柝已三更,欲睡还醒,薄寒中夜掩银屏。曾染戒香消俗念,怎又多情?

 

  荷叶杯

  知己一人谁是?已矣!赢得误他生。多情终古似无情,莫问醉耶醒!未是,看来如雾。朝暮,将息好花天。为伊指点再来缘,疏雨洗遗钿。

 

  强欢(清·王次回)

  悲来填臆强为欢,不觉花间有泪弹。
  阅世已知寒暖变,逢人真觉笑啼难。

 

  归途自叹

  画屏人去锦鳞稀,愁见啼红染客衣。
  纵使到家仍是客,迢迢乡路为谁归?

 

  无题(清·魏子安)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
  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
  香巢乍结鸳鸯社,新句犹书翡翠屏。
  不为别离肠已断,泪痕也满旧衫青。

 

  无题(清·刘鹗)

  情天欲海是风波,渺渺无边是爱河。
  化作园中功德水,一齐都种曼陀罗。

  (按《老残游记》作“情天欲海足风波,渺渺无边是爱河。引作园中功德水,一齐都种曼陀罗。”)

  清初有才女程飞仙者,解析才情的名言说:自古以来,有有法之天下,有有情之天下。唐诗云:『不与王侯与词客,知轻富贵重清才。』才之可爱,甚于富贵。由情之相感,欢在神魂矣。因而为句云:『绿窗明月在,青史古人空。』

  又云:如来住世时,无非为无情众生,说有情法耳!世人以贪、嗔、痴为有情,高者学佛而著于佛,学仙而僻于仙,犹之贪与痴也。 因而有感怀诗:

  花飞不哭哭开前,无始空花尽可怜。
  为眷春光也怡逸,泪江香海有情天。

  又云:

  富贵贫贱,强弱智愚,天之道平也。而不平莫甚于人之心,贫者妒富,贱者妒贵,弱妒强,而愚妒智,卒不能违乎天,名既毁而实亦丧焉,善妒者适自病也。

  至于如五祖所说: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以及雪窦禅师的:

     居士门高渴(谒)未期,且偎岩石最相宜。
       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恰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的高僧禅话,是禅?是情?总归解脱。

  词,又称诗余,或长短句,是中国文学史上占了相当分量的一项成就。一般人往往把唐诗宋词并列,乃因为宋代的词和唐代的诗一样,都曾在文学史上大放异彩。不过,实际上词的形式并非是起源于宋代的。传说唐朝大诗人李白的菩萨蛮、忆秦娥二阙,是百代词曲之祖。而在词学上第一个获得成就的人,便是晚唐的诗人温庭筠。因此词形成于唐,进化于五代,而大盛于宋,是完全正确的说法。

  词是乐府歌曲的产儿,和时下流行的校园民歌有些类似。缘于唐朝时候民间乐坊十分风行,但是乐工并不是很有学问的人,所作的歌词俚俗不雅,因此往往喜欢取文人的诗来协乐歌唱。当时盛行的是整齐的五七言诗,有时并不能应音乐节拍的需要,于是就有一些好乐的诗人,和希望自己作品广为流传的诗人,依曲拍填成一些长短句的歌辞,供乐坊中人吟唱。久而久之,这种风气越来越盛行,到了大历、长庆年间,竟连那些著名的大诗人,如白居易、元稹、刘禹锡、韦应物、李贺、李益等,也将作品交给伶人妓女们去唱了。文人和乐工的关系日益密切,喜欢填词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就奠定了词在文学上的地位,而造成了数百年的发达。

  有些人以为词牌是词的名称,这是不对的。因为词牌和词的内容,通常是没有关连的。所谓词牌,代表的只是词的曲调和格式而已,因此同一词牌的作品,不同朝代不同作者的加起来,总有好几百阕之多。这好比大家都喜爱唱「梅花」这首歌,于是喜好填词的人,就可以按照「梅花」的曲调和字数的多寡,以及所押的韵,自己填些词来唱。于是「梅花」的曲虽一样,而词却有很多种的唱法了。
  另外词牌的字数并没有一定的限制,不过一般看到的都是三个字,好比「浣溪沙」、「念奴娇」、「江城子」、「忆江南」、「如梦令」等,也有四个字的,如「八声甘州」,五个字的,如「新燕过妆楼」,最长的是七个字的「凤凰台上忆吹箫」,最短的是两个字的「暗香」、「疏影」。尽管词的字数稍有不同,但优美高雅,却是一致的。有些多愁善感或喜好文学的人,有时会作些小词来抒情写意一番。这种创作的精神固然十分可嘉,但是也不可忽略了,填词是有一定的规矩的。首先,作者要选择词牌,换句话说,就是要选好词的曲调和格式,然后再按字数的多寡、句子的长短,以及平仄、押韵,来把词填出来。因此写词不叫「
作词而叫填词,就因为曲调和格式是固定的,作者只是把词填上去而已。当然,别出心裁、另创新声,也未尝不可的。在遣字用句方面,通俗一些,甚至完全用白话文,也是一种很好的尝试,但是不可俚俗,不可乏味,和词意的完整连贯,是必需要注意的。

  许多人认为学填词比学作诗难,也有些人认为正好相反。其实诗的字数固定,不是五言就是七言,比较难发挥,同时在平仄上也比较讲究。而词是长短句,平仄可以通用之处也较多,但是词的韵为了要协乐,就比诗来的严格多了。因此两者是互有难易,不分上下。总之,诗词都是以情感作为灵魂,而且须要勤练不辍才能创造出好作品的,因此难易,也只不过在个人的努力上罢了。

  从唐朝到现在,词的作者不可胜数,作品更是浩若烟海,因此欣赏词,应当有所选择。有一部书叫做词林纪事」,里面收录了各朝各代具有代表性的作者及其作品。作者都附有小传,作品也有后人的各种评论,因此对于喜好词和学习词的人来说,是很可以一读的,只可惜这部书并不容易买到(按上海古籍出版社近年已出版词林纪事合编」)。另外有一部词选叫做花间集」,颇能表现词的特色,所选录的词,也都脍炙人口,值得一读。至于个别的作者,因为各有特色,像李后主的沉郁、苏轼的豪放、柳永的细腻和辛弃疾的悲凉等,如何去选择阅读,就看个人的喜好了。

  若说诗与词是中华文化的精华之一,这句话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唯有造形独特的方块字,才能用以作出排列整齐的诗与词;也唯有变化无穷的声韵,才能用以作出吟咏有味的诗与词。诗词凝结了中国字与声的最大优点,也凝结了中国人最丰富的智慧与感情,这一点,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人都不能不知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