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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粟轩诗话 (四)

 

南怀瑾讲 门人等辑

   

 


  师谓:抗战前,军人之能诗者,尚屡见不鲜。盖当革命之际,乃新旧文化交接之初期,知识分子投笔从戎者多,故能诗者不少。蜀中名宿傅常,字真吾,以行伍起家,握盘踞四川军阀参谋长之职。抗战中,又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参谋长,及国民参政员等职。时已厌倦名场,潜心佛学,专志密宗与参禅。故与师为忘年交,师常以师友之礼相处云。平居喜吟古人

    「英雄到老皆归佛,宿将还山不论兵。」句以自遣。

    曾作秋日四律,和者甚多,师祖与师皆步其原韵唱和。其一云:

  云阶秋碧桂生霜,永亿金天日月长。
  白石只宜投散地,青精不复梦仙乡。
  风和铃语当空定,露浥莲心濆水香。
  闲处自烧龙脑坐,应知独善总寻常。

  其二:

  汎汎秋霜菊有花,凭谁携酒馈陶家。
  穷源为记秦时犬,好勇难逢海上槎。
  老去生涯思笔砚,闲居经济侍桑麻。
  纵横般若原无口,日唤樵青共煮茶。

  其三:

  蓼花红衬锦城秋,短角寒声咽戍楼。
  未信五华盟玉斧,常传三岛献金瓯。
  西山霜霰侵薇蕨,北地风云付冕旒。
  梦泛莼芦不归去,弹冠谁与建神州。

  其四:

  赫濯秋阳万里红,流霞如水漾虚空。
  茶边小坐无偏颇,眼底浮云有异同。
  漫说黄花明日事,犹怜翠柳此时风。
  闲来道得家常话,只在朝烟暮霭中。

  袁太老师焕仙先生亦和四律。其一云:

  黄花红蓼两鏖霜,不是无端恨夜长。
  万里寒风吹戍垒,几回好梦到家乡。
  河山似醒情犹醉,书剑欲埋气转香。
  未肯烟波随钓客,而今人世要伦常。

  其二云:

  月冷秋寒菊放花,笑扶筇杖过邻家。
  不堪鸟在三珠树,况是人浮八月槎?
  寂寂边城怜颇牧,些些故土负桑麻。
  为添一谱无思操,自理枯桐自煮茶。

  其三云:

  汀洲雁叫不惊秋,月在城南敌万楼。
  小坐焚香鸣玉漏,放怀擘蟹醉金瓯。
  谁堪有抱矜薇蕨,我自无冠亦冕旒。
  闻道王师收蓟北,新开老眼看神州。

  其四云:

  夕照枫丹不是红,黄花翠竹本来空。
  方圆人自为规矩,坚白谁能辨异同。
  对月时煎小凤茗,开襟每笑大王风。
  分明点滴无些子,万古云雷一梦中。

  吾师所和四律,已见于金粟轩诗稿拾零。

  师谓:师之尊人,少有大志,中年趋于淡泊,读书一生,不求荣显。师以独子,而课读之严,从不姑息。故师自云:十二岁时,即圈点通鉴史书等一遍。太老师常于天未明时,即唤其起读,且在旁常诵:「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之古句以勉之。寒冬晨起,亦命先事扫雪,然后诵书。常告太师母云:儿时不知艰苦,终将害其毕生。十三四岁时,虽逢寒假,亦不稍假,即命其独赴山寺攻读,不必回家过年。其家教之严,有如此者。师云:今时薄知学问,亦皆得力於太老师昔年教导之力焉。太老师又谓:余要汝读书,不要汝作官,读书为明理,而不在于荣显。故师初离家远游时,太老师极不赞成,但书一「埊」字示师云:识知此否?师对以乃地字。即曰:所以走遍天下大地,莫非只是山、水、土耳,不如随其归隐山中云。师又谓:太老师好客喜交游,慷慨轻财,平生多奇行。座中宾朋常满,三教九流,靡不接待。其中颇多奇才异能之士,故师幼时,已受熏染之力矣。师谓太老师亦能诗,唯不肯工于此道,亦不多作。师诵其佳句云:

  浮云世事争奔眼,闲坐林间抚七弦。

  又如:

    鼻息惊雷蛰,中心自有天。

    床头半壶酒,能换几回眠。 

  又如:

  富散千金何足道,贫能慷慨世间稀。

  又示师家书有句云:

  仗剑须交天下士,黄金多买百城书。
  
  师谓:清末民初,一般社会,尊重文人风气,犹有盛世重文之流风余韵。即在民国十余年间,文人落魄,以游学为标榜,而有送诗卖对之客者,尚不乏人。师谓少年时,亲见一书生,操江北口音,负一长包袱,冒风雨而来,至师家自请投宿。师之尊人即留食之,且识其为跌宕风尘之士,与之谈甚洽。是夜即请其在厅堂演练技击,举手投足之间,风声飒然。事毕,见地上方砖,皆有其足迹之印。师之尊人询渠文学,则自称能诗,太老师即命笔墨,并出题曰“夜来风雨”,渠即醮墨成诗云:

    夜气清如许,来宾宿有因。

    风霜迷客路,雨雪阻行人。

  字体近似欧苏,清劲又余者。次晨,太老师即赠以丰资,以壮其行色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