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人文上虞 / 正文
 

金慎言:父 亲

开心阁主人 2017-3-16 7:47:51 人文上虞 1 评论
正文 点这评论

 

父  亲   金慎言

  光阴荏苒,暮年已至。当我今天即将成为曾祖父的时刻,对父亲的思念却与日俱增,他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频频入梦而来,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幕幕清晰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使我流泪、啜泣、哽咽,久久不能自已。

  父亲是一个生不逢时的读书人。

  父亲从教的笫一年,1939年,那是一个悲惨的年月。祖国风雨如磐,大好河山沦亡,日寇的铁蹄即将逼近上虞。其时,上虞大面积饥荒,老家太平山,百姓食树根野草。爷爷苦撑不了一个15口的大家庭,唯恐我这个长房长孙,挨饿夭亡。1941年春上,把我和母亲送到父亲任教的崧厦西华。可不到两个月,得悉 “日寇己逼近上虞,桥洞将要堵塞。”父亲携家,匆匆逃至老家没几天,果然,县城沦陷,国民县政府也迁到我们太平山。父亲失业,使大家庭雪上加霜,饥寒交迫。

  我真怀疑:父亲青年时,就信仰共产党,1945年,他任民主政府章镇区校校长,况且1956年父亲加了新工资,是下管区教师中最高的,而我们兄妹在校又享受着人民助学金,一个平时口口声声感恩共产党的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反党”了呢?人到中年的父亲,平时谨小慎微,说话低声,走路踏边,居然会把一篇《十里无双谱》的“反党”文章,用玻璃镜框装桢,古文体直书,悬挂在“敕五堂”醒目的大门口上。啊,父亲,你昏了头,你是被 “引出洞” 的大毒蛇!父亲却说,“我只是归纳了许多老师大字报的内容,直抒胸臆。朱县长不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吗?我何罪之有啊!”一个下管老师曾劝我说,“不能怪你令尊,你不知道那时的敕五堂,有多热烈:有敲锣的、打鼓的、上台演说的,所有的墙面、门面、廊柱上,都贴满了大字报。令尊是下管区教师多年的语文辅导员,给老师们讲授《原君》、《师说》有板有眼,深受老师们尊重。他平时很少写大字报,他追求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效果啊!”父亲,你铭记“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的古训,却不会“圆滑世故”, 更不懂“残酷政治”。

  父亲教育生涯是短暂的, 1957年12月被逐出教坛,共17年,其间两年赋闲,满打满算,不足15年。一个山区的农家,集“两房” (大房二房不分家) 之力,勒紧裤带,供他上了当时全县最好的小学,小越横山“小春晖” ,既而毕业于“浙江锦堂师范” ,在老家山区,是享受宗族特殊津贴“衣锦肉、衣锦馒头” 的人,有如当下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却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可叹社会动荡,人生多舛。

  父亲整风回家,己是过年时分,他挑着铺盖、满脸愁云,灰溜溜地走进他那熟悉的山村,真像一个刑满释放的“犯人”。临近除夕的山区农村,一片繁忙的过节气氛:清扫庭院、置办年货、杀鸡宰羊,父亲却整日睡在床上,低声叹息。母亲常常从楼上下来,泪流双颊。这一年,我们好像没“过年”,没按惯例请小爷爷、叔叔来家 “分岁”,倒是我代表父亲去叔叔家吃年夜饭。也是这餐饭,使我一个19岁的高二学生,肩起了一个断了栋梁的家。翌年正月初九,父亲挑着铺盖,踏上了去县畜牧场改造的路。

  “右派” 的改造是灵魂深处的工程,光靠“饿其肌肤、劳其筋骨” ,只能是躯壳的变形:长变矮、胖变瘦、红变黑。五年的“右派” 改造,收效甚微,上虞全县摘帽者寥寥无几,父亲更是望尘莫及,几经转辗,最后被转到到上虞章镇茶场。

  1962年8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用香烟纸、铅笔书写的信:“言儿,告诉你妈,我已转至章镇茶场,卧病月余,高烧、泻血,大去之期不远,我要回家……”我不想叙述当夜那次景如“道场” 、哭无声的家族紧急会议,也不想写一顶竹轿,把奄奄一息的父亲接回家的凄凉情景。至此,我已老泪纵橫,泣不成声。

  家,的确是避风的港湾,父亲却奇迹般地复苏过来。说也奇怪,父亲回家后的岁月里,“上面”不闻不问,只是断了那20元的生活费,父亲倒成了一个自由的人。虽生活艰苦,却精神愉悦,或看羊、或割草、或看书、或游历(骗饭吃)。在如今健在的太平山老人中,留下了不少话柄。

  疯子。父亲头戴竹笠帽,腰系钩刀壳,一身褴褛,赶羊出村。出栏圈的饿羊,俗称“羊猢狲” ,时而快奔,时而滞后,东一口、西一口。父亲高举着竹乌梢,大声吩咐道:羊儿啊,朝前走,莫迟疑,社员种稻不容易;前面竹山里,青草嫩又肥,风凉又清静。羊儿赶上山,父亲坐在光滑的溪石上,摇头晃脑地哼唱,“苏武留胡节不辱” , “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村人说父亲“精神错乱了”。其实,却是父亲激情的流露,他获悉“宋庆龄已向党中央提了建议” ,厄运即将过去,光明就会来临。等啊,盼啊,“阶级斗争”,愈演愈烈,父亲望眼欲穿,却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

  “叫花子” 是村人背后对父亲的又一个称谓。父亲本来就不修边幅,如今贫穷,几年不添新衣,穿着破旧打补钉的衣裤,冬天,为御寒,腰间系一布条,其形跟乞丐无异。饿者,饥不择食;寒者,冷不择物。

  父亲吃蛇肉、猫肉、老鼠肉、牛肚,开太平山之先河,也是 “叫花子” 重要依据。父亲见村人捕得蛇、鼠,或有小猫遗弃,均讨回家来,母亲不让他在灶上烧,他只好在屋侧墙角里偷偷煮,在柴间楼上寝室里慢慢享用。有一年,五队一头大牯牛坠崖而亡,一个三十多斤的胀鼓鼓的大牛肚抛弃在溪滩里,父亲如获至宝,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洗净挑回家。一时吃不完,晒成“肚干”,当作看羊割草时的零食。

  可一件事,父亲的确做出了“格” , 让母亲难以容忍 。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母亲十分慌张地朝柴间的破屋楼上走去。劈头就问,声音极微,语气极重,“你前天在溪坑里拾来了死人被吗?”父亲放下书本,却大声说:“别人抛弃,我拾来,有什么大惊小怪,死人,又怎么了?”“你有棉被,拾死人东西做啥?”父亲笑着,一点不生气,却给母亲讲大道理:“发叔(死者)活到八十多岁,子孙满堂,好福气。我把被单拆了,只拿回来一条花絮。你看,多白净,我晒上几天,好做添盖被,比那件破簑衣好多了(山区常用簑衣压被)。妇人之见,别人说叫花子你也说叫花子。” “你,不要脸皮,儿子、媳妇要脸皮。”母亲一句像蚊子叫的话,却像五雷轰顶,震住了父亲,他沉默着,久久不语……

  20余年来,父亲虽没有讨过饭,却常常外出去“骗饭” 。他的“行头”很简单,一把雨伞一只袋,出岭南、经章镇、至丰惠、由下管再回到破屋楼顶,少则七八天,多则半月余。当时我和母亲也习惯了,也从不过问他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来去行踪。今天想起来,倒十分感谢接待他的那些学生、同事、同类项的患难者。

  在父亲南冠的岁月里,上台批斗,扫路改造,父亲却习以为常,随叫随到,从不违逆。太平山的父老百姓,对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手不会提,肩不会挑,却十分同情。批斗,站在旁边陪陪而已;扫路,搞卫生,父亲更乐意。可有一件事,捅了父亲的心。

  1966年夏日午后,一队敲锣打鼓的“红卫兵” ,闯进我那破旧的柴间楼顶,翻箱倒柜,抬走了他几箱书籍。这是与父亲朝夕相伴几十年的“亲朋”,赖以求生的慰藉,苟延残喘苦度时光的“粮食”。此时父亲心在滴血,却无力抗争、吞声忍气。当庄园道地焚烧四旧的熊熊烈火升空之际,父亲流泪,痛苦不已。流泪者何止父亲,大路上居然有人大声骂:“一批流氓、一批杀胚!”因为焚烧的有箱担、家谱、神像、书籍、寿老衣裤及众多精美竹器、木器。烧了太平山祖宗的根,断了太平山的历史文化的魂!

  “红卫兵”捅他的心,怒不敢言,可在家人面前他却拍桌打凳。

  一天,生产队发《毛主席语录》的红本本,这是极其光荣而又不必可少的工具。每天出工,要手拿红宝书,举行毛主席万寿无疆的庄重仪式。唯独我家没有。参加会议的妻子,深感奇耻大辱,当场就“哇的”一声哭起来,窜出会场,向家里跑。到家后又是哭,又是骂:“大右派,侬害了伢,使伢难做人啊!”我也恨,有苦说不出。母亲知道媳妇的脾气,哭过就无事。父亲听到哭骂声,怒不可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上横头一坐,瘦削的脸上青筋凸露,拍着桌说:“右派怎么了,害了你什么?你本来就不是皇后娘娘。红本本给你一箩,你也不会读。”吵闹声把整个台门都抬了起耒,叔叔、邻居纷纷赶来,劝退了父亲。这一夜,母亲去柴间楼顶睡,怕父亲想不开……

  因父亲右派之故,我家的五间宅基地被有权者占领,自留竹山被收起,我也呆过大队的禁闭。

  父亲是幸运的,在他有生之年,盼到了春暖花开——1978年8月,父亲平反,时年64岁,教师退休,转为居民户,每月有粮票、油票、豆腐票,还领到一笔补助金。一天,父亲郑重其事地把我们兄妹叫到他的破屋楼顶,说:“你们因我而吃了不少苦。国是大的家,当家的也是人,‘人无完人,孰能无过?’不要记恨过去,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们现在都是做爹做娘的人。艰苦,其实是一种资本。” 说后,父亲用他一双抖动的手,把这一千多块做“叫花子” 换来的补偿,递到我们兄妹手上。无知、自私的我,并无半分的推却,心安理得接受了。

  退休后,父亲应邀去上虞中学、春晖中学代课。但年岁不饶人,20余年远离书本的岁月,尤其是那只因改造而残疾的右手,已写不出他当年流利的一手行书,心怀“甘愿锈铁作螺钉” 的父亲,他已力不从心,“廉颇老矣!”

  回家后的父亲,跟家的矛盾却急剧加深,主要在“钱” 上。“儿子上腰,爹要讨饶”。我的大儿子已是十七八岁的青年了,已到了造屋子、娶媳妇的关键时刻,可父亲在“钱”字上却泾渭分明,除每月给母亲的几元零用钱外,家里的其他费用他却不过问,他把“当家”的位置早己让给了我。有时,家有急用,母亲磨破嘴皮,讨一百块,像割了他一块肉似的。除夕年夜饭,母亲把崭新的10块头分绐两个孙子,而吝嗇的父亲却一笑而过,一毛不拔。20余年的贫穷,他把“纸币”看成了“黄金”。小店打酒,总是半斤,一包一角三分的大红鹰香烟,一支折成两半,半支半支的吸。他胃不好,常跟母亲要“苏打粉”,我劝父亲说,“食用苏打跟药用苏打是两样的。”父亲却扳着脸,严肃地说:“你晓得啥?分子式是一样的。”父亲对我永远是一个严父的形象,说一不二。退休后的他,更固执、更吝啬。

  1993年1月3日,太平山浓霜如雪,中午时分,父亲把我叫到床边,轻轻地说:“阿言,侬 ‘呆有呆格福’,两个媳妇都有了,以后要少管他们的事,侬年纪勿小哉,要管自已的事。‘许家岭’陡,骑车要小心……”因为我在岭南任教,父亲最不放心的是我40多岁学的自行车,谁知这句话倒成了父亲的最后遗言。下午5时许,79岁的父亲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步,安然而去。

  最使我引以自豪的是父亲出殡的那一天。陈溪乡校为父亲举行了追悼会,校长致悼词,工会主席、教师代表也来了。中共太平山支部、村委送来花圈、礼金。更意想不到的是太平山的众多老人自发前来送行。这一切,使远道而来的下管、岭南、章镇、丰惠的父亲的老友们感动不已。

  事后,一个八十多岁的、受父亲尊重的老土工,给我讲了父亲生前的几个故事,他说:

  你爹上巽溪窠头(离村域2000米的高山茶场)跟一个管场老人住,村里有人“嚼舌头”。你们艰苦的时候,供养他,难道他有工资了反而“赶他” ?你爹亲口说,他不习惯“早饭早、夜饭迟”的繁忙、杂乱、邋遢的生活,他要清静。他出资,为茶场铺设了一条千余米自来水塑料管道,村民至今还传(赞扬)他呢。其实父亲早就向往“采菊东篱下,开门见茶绿”悠闲、清静的生活,我也知道他柴门口读书的清静,漫步茶园小径,看云卷云舒、日出日落的快乐,但为了自己的声誉,我和妹妹终于把住山一个多月的父亲劝回了家。

  你爹自身节约,为村做好事,件件都是我经手的。联产承包后,村外的路无人管,台风雨后,倒缺倒坎,每次都是我去踏看,估工、估料,最后找人承包。巽溪窠头、磊落岩头、门前畈(土名)几处修路、做缺、你爹共花钱二千多块。他每到年边,还给困难的老人送钱、送物。阿言,你爹为你积德啊,轻轻年纪已做爷爷。老土工也离世多年,但他的一席话常回响在耳畔,催我自新,教我为善。

  父亲离我而去已20余年,随着法治推进、民主彰显、文明加深,我更清晰地认识了父亲。他一生正直正气,手不释卷的求知习惯,勤俭节约的生活准则,宽厚大度的对人之道,热心公益的无私品质,对子女自立教育的科学理念,都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但我要遵循父亲走过的路,教育我的子孙:一定要深爱我们的故乡——太山平这一片生我、养我的可爱的土地。

 

 

猜你喜欢

  • 1#
    海内存知己  发布于 2017-3-16 8:52:33  回应ta
  • 金老师父亲的命运,如同许多戴上“右派”帽子的老知识分子命运。历尽磨难,待到重见天日时,却己是“只是近黄昏”之际。但愿历史再也不要作弄知识分子了。

发表评论

必填

选填

选填

记住我,下次回复时不用重新输入个人信息

文明天地 www.wwm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