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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立:故乡,童年,冬天,过年

开心阁主人 2017-3-22 20:6:16 人文上虞 1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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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童年,冬天,过年

作者: 潘立

我的童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浙江上虞一个叫石鼓潘家的典型江南小村庄渡过的,那里是我们的根,是记忆中永远抺不去的故乡。而冬天的团窠,火熜,老水牛,乌蓬船,漫天的雪,冰封的河,过大年,酒冲蛋等等,织就了我快乐童年生活的蜘蛛网。

蹒跚学步的时候,冬天来临,我几乎天天与团窠,火熜,孵太阳为伴。上图就是火熜,是江南水乡冬天取暖的必备,如同现在的“暖宝宝。”火熜是圆鼓形的,用生铜制成,总是被擦得呈亮,闪闪发光。每天早上,奶奶就把大灶炉膛中剩下的炭火放进火熜里,再加点生炭,盖上一层冷灰,用有许多小孔的盖子盖好,利用铜传热系数高的特性,用於发热取暖。团窠,我们老家也叫虅窠,现在几乎找不到它的原样了,只能描述一下:它是用稻草编结的下大上小的圆桶体,上端直径约40公分,下端则更大些,高约70公分,在下面离地面25公分左右的地方插入一排竹片栅栏,栅栏下面放火熜,上面放一小凳。

每天早上太阳出来了,在两边有山墙挡风的堂屋的一角,爷爷放好虅窠火熜,然后把我拎进去。暖暖的太阳照在脸上,火熜的热量裹住虅窠里的身体。大人们也坐在旁边,脚踏大火熜,怀里捂着小火熜,做针线杂活。大人们会在火熜里捂上一条年糕,或者山芋,蚕豆等,闻到香味或听到“剥剥”的开裂声,,就赶紧取出来,拍拍外面的草木灰,第一个递给我吃。什么滋味呢?绕梁三日尚有余香!我则在虅窠里或站或坐,或睡或醒,或哭或笑,一直要孵到太阳掠过去了,吃午饭了,才放我出来。

长大了,虅窠里坐不住了,就在家里东窜西钻。那时候没有自来水,老家的正屋与厨房之间有一个天井,放着五口大水缸,承接天落水用以做饭做菜。冬天来临,爷爷就在水面上放上一圈稻草,那时候不懂,长大后才知道,水缸表面结了厚厚的冰,遇到天气转暖或开春后,厚冰会受热膨胀,把水缸挤裂,而稻草圈就是让冰层有伸缩的空间,以保护水缸。乘大人们不注意,我就找块石头,把水缸的冰面敲碎,把冰放进嘴里,凉凉的,甜滋滋的,如同一句广告语说的:农夫山泉,有点甜!感觉好极了。那是最纯净的水!如今,水缸没有了,即使有,空气中的PM2.5也造成没有纯净的天落水了。人类总是有得有失,而失去后才想到最宝贵,却追不回来了。

有时候,一早就跑到村子东面的祠堂前,负责放牛养牛的三爷爷,在给老水牛冬令进补喂豆饼。看到我来了,一把托起来,骑在牛背上。晒着太阳的宽宽的牛背暖烘烘的。三爷爷吊上一桶井水给牛吃,井水还微微冒着热气。我就順着牛脖子,拉着牛角下来,把冻僵的小手放在水桶里,暖暖的,真舒服。

奶奶做好晚饭,就把炉膛里未烧尽的柴火铲出来,放在旁边用砖砌成的小窝里,中间放着两个黑黑的深深的陶罐,一个放水,一个插进几根老玉米。第二天早上,就用陶罐里的水洗脸,再用一根竹筷,插入老玉米的芯子里取出来,捂了一夜的老玉米,涨涨的,粘粘的,糯糯的,那是一頓美味的早餐。如今老家用上了液化气,陶罐没有了,再想吃老玉米,只能嚥口水了!

又大点了,心收不住了,就找小伙伴们在村子里野。老屋的西南面有条小河,爷爷用石板做成的水埠头边,总停着几条小船。冰封的河面把小船裹住了。几个小伙伴爬上船,左晃右晃,冰面“格吱格吱”地响,渐渐碎裂了,河水涌出来,而我们摇的更起劲了!

站在河埠头最低的刚露出水面的石板上,把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踏上冰面,冰面纹丝不动,就再用力踩,“哗”的一声,冰面碎了,棉鞋棉裤随着碎冰沉下去,弄湿了。赶紧逃回家,受到奶奶的一頓唠叨。那时候穷啊,棉鞋棉裤都只有唯一的。奶奶把它们剥下来去烘干,而我则只能钻被窝,或者孵在稻窠里,看着小伙伴们满世界的玩,揪心哪!

村庄四周田野上,天苍苍,野茫茫。盼到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就约几个小伙伴,一起跑到野地里。那时候没有零食,就到田里刨食去。记得寒冬里就三件宝:胡萝卜,地力,甘蔗。看到有青青的萝卜缨子,就使劲拔,橙红的胡萝卜出来了,把裹着的泥土在身上擦到大致干净,就大口吃起来。地力,我们叫荸荠,要小心地用镰刀挖,一坨坨的,到小河里洗洗,味道自然比胡萝卜要好。爷爷把割上来的甘蔗藏在柴房里,要过年才拿出来吃。我们就乘大人不注意,轻轻的抽出一根,躲在角落里,大家分着吃,甘甜的滋味真是好!

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来了,一夜过后,天空放晴,堂前屋后都是厚厚的雪。我只能呆在家里,坐在南窗的方桌前,看着漫天飞雪,白茫茫的路上,没有人迹,没有脚印。爷爷坐在我身边,吸着长长的旱烟管,嘴里哼着:“大雪纷纷下,江山一笼统。黄狗浑身白,白狗浑身肿。”长大后才知道,这是中国最古老的打油诗。太阳出来了,趁着大人们不注意,就迫不及待地搬出爷爷的工具,小手冻得通红,小伙伴们一起堆雪人,把散散的雪用铲子拍的结结实实,用墙角的黑石头做眼睛,拔根胡萝卜当鼻子,再在手上夹着小扫帚。小雪人做好了,每天早上一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一看,围着小雪人转几圈。一直到天气暖和了,小雪人淌水了,好像天天在哭,终于有一天,小雪人走了,很难过,想哭,爷爷搂着我说:哭什么!明年下雪了,爷爷给你做一个大雪人。

农村里的春节是我童年最快乐的节日。去看河里拦坝捉鱼,去看杀猪宰羊,去看每家每户做绍兴黄酒。最开心的是村里开始做年糕,把糯米放在蒸笼里蒸熟,倒进石臼里,用木榔头一边敲,一边有人沾着凉水翻。看到我们小孩,就扯一个糯米团子给我们,软软的,热热的,粘着嘴巴。然后是回家吃不下饭了。爷爷是个能工巧匠,泥工木工样样拿手,把糯米团子做成小猪小兔,桃子苹果等等,使我爱不释手。过了元宵节,奶奶把这些小玩艺拿去蒸熟吃了,我就不让,还要吵上一回。

住在我家东边九间楼里的大爷爷,几乎天天坐在台门里孵太阳。小辈都在上海,家里就他一个人,平时不苟言笑,我总有点怕他。过年了,就把正在打玻璃弹子的我叫过去,从怀里拿出红纸包着的二元钱,给我做压岁钱,年年如此。当然还有其他长辈的压岁钱。我就忙不迭地去买炮仗,鞭炮,玻璃弹子等等。有一次,把小鞭炮放在夜壶里放,闷闷的声音很奇怪。被爷爷看到了,吃了个麻栗子:夜壶炸坏了,半夜里到外面去小便!冬天的半夜,多冷啊!自然就再也不敢这样玩了。

大年初一,穿上妈妈从上海带过来的新衣,祭过祖宗,叩过头,爷爷就把蘸着白糖的年糕粽子,一碗园子藕汤,还有削了皮的甘蔗给我吃,然后在我面前念念有词:年年高中,团团圆圆,路路通,节节高!

到了大年初二,爷爷就早早把我叫醒,穿戴整齐,送我到约有十多里外的外婆家去拜年。他送我到塘路(防洪水的大堤)上,指着一条笔直的田埂,就让我一个人去了。然后是给外婆舅舅阿姨家拜年,收压岁钱。按家乡的风俗,如同山西人春节要请客人吃老陈醋一样,到每一家,要吃一碗酒冲蛋,即放入黄酒白糖的鸡蛋羹,有酒香,甜甜的,一家家吃过去,接着就是倒头大睡,喝醉了!

一个甲子过去了,小孙女也是我当年的稚龄了。我小时候年年都有的雪和冰,如今成了奢侈品。记得前年春节前,天上飘下散漫的小雪花,小孙女跑到屋顶晒台上,用小手去接入手即化的雪片,惊讶极了!过了一会,雪花没了,她看着天空不知所措。去年春节前,有几天温度跌到零度以下,小区的喷水池结冰了。小孙女拿根树杈,开心地敲着冰。我把她拎起来,放在冰面上,薄薄的冰往下沉,水涌上来,她抱着我大叫救命!我抱起她,她又要站到冰面上去,嚷着再来一次!要享受难得的新奇与剌激。而今年,小孙女经常望着天空盼下雪,又到池塘里去找冰,然而没有雪也没有冰,小傢伙失望之极!

过年了,穿新衣服已提不起小孙女的喜悦感了,因为家里有太多的新衣裳了。亲戚长辈发压岁钱,接过红包,在我的叮嘱下,她机械式的说着感谢祝福的话,转身把红包交给妈妈,好像她只是个快递小妞,不知道红包有什么用处。倒是有一次,我用红纸包了10枚一元的硬币,她高兴啊,马上藏在储蓄罐里:“谢谢爷爷,我可以去坐摇摇车了!”小孩化小钱,这才是她能自由支配的财富。

过多的拜访亲戚长辈吃饭应酬,小傢伙就像大人手上的木偶,渐渐地不感兴趣,甚至有点扺触,直嚷嚷不想去,要呆在家里:“爷爷你也不要去,和我一起玩吧!”

仔细想想隔代人的区别,我小时候那叫散养,童心天趣,无拘无束。而小孙女是家养,只有一个孩子,没有玩伴,含在嘴里,捧在手心,却不能理解她的小心灵,无奈啊!

我的童年成了回忆,希望在孙女的身上找回过去的影子。然而,失望多於希冀,唯见长江天际流,过去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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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海内存知己  发布于 2017-3-23 10:17:28  回应ta
  • 最忆是童年。现在的童年情趣不可与作者的童年同日而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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